“虾仔,我来了。”
声音落进空旷的石室里,漾开几圈极轻的回声,慢慢散在玉色的光晕里。
石室另一端的阴影里,张海虾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后背抵着凹凸的石面,指尖还攥着那把磨了三年的石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石刃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他在无边黑暗里听风、听虫、听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他听过无数次幻觉里的呼唤,有时是少年时张海盐嬉皮笑脸喊他“虾仔”,有时是爆炸前对方慌慌张张喊他“躲开”。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是假的,每一次还是会忍不住循声转头,然后在更深的寂静里,一点点冷下去。
可这一次不一样。
声音带着点赶路熬出来的沙哑,尾音微微发颤,却又藏着一股刻进骨子里的痞气。不是少年时的清亮,是成年后沉下来的声线,混着一点海盐与苍术的淡味,顺着风飘过来,落在他耳边,烫得他耳尖发麻。
不是幻觉。
石刀从掌心滑下去,“当啷”一声砸在石地上。脆响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刺耳,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反反复复。
张海虾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张了张嘴,想应声,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胸腔里翻涌着太多东西——三年的孤独、毒素侵蚀的痛苦、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的绝望、骤然降临的不敢置信,搅在一起,堵得他心口发疼。
他怕。
怕往前走一步,眼前的一切就碎了。
怕自己一开口,这道声音就消失了,只剩漫无边际的黑暗,和永无止境的等待。
他甚至不敢抬手去碰,怕指尖穿过的只是一团空气,怕自己又陷进一场更逼真的梦里。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脚像钉在了石地上,指尖微微发抖。明明只有几步远,却像隔着生死,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万水千山。
——
石刀落地的脆响传来时,张海盐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那边。
他准确地辨出了方向,几乎是立刻就抬步走了过去。
黑暗里视物还是模糊,只能看见一点淡淡的玉色光晕,辨不清路。他走得急,肩膀“咚”地撞在垂下来的石钟乳上,坚硬的石棱磕在额角,一阵尖锐的疼,温热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滑,淌过眼尾,带着点咸腥。
他没停,甚至没抬手擦一下。
只顾着往前,一步比一步快。
味道越来越浓了。
清苦的苍术香,混着一点极淡的黄昏草甜腥,还有一点属于张海虾的、冷冽又干净的气息。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味道,是三年来抱着旧制服反复闻、闻得都快褪色了的味道。
真的是他。
他就在前面。
张海盐的心跳得飞快,像要撞破肋骨。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轻了,怕稍微重一点,就把眼前的人吹碎了。
石室很静。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黑暗里交叠。
一下,又一下。
一个急切却克制,一个犹豫却忍不住往前。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张海虾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很重,很急,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莽撞。
和从前一模一样。
每次出任务,这个人永远冲在最前面,脚步永远又快又急,好像天塌下来都敢往前闯。
他的心跟着脚步声一下一下跳着。
理智还在喊停,说别过去,你现在这个样子,眼瞎了,毒没清,出去就是个累赘,别去耽误他。让他走,让他好好活着,回厦城去,过安稳日子。
可脚不听使唤。
他还是往前轻轻挪了一步。
就一步。
风里的海盐味更浓了,带着点血的腥气。
他受伤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所有的犹豫和克制都碎了。张海虾下意识地又往前迈了一步,指尖微微抬起,像是想确认什么。
——
张海盐也停住了脚步。
他能感觉到,人就在面前。
呼吸声很轻,有点发颤,带着点极淡的药味。
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没敢贸然去抱。
三年的执念压在心头,太重了,重到他怕自己一用力,就把这仅存的念想捏碎了。他慢慢抬起手,指尖往前探,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梦。
空气里的药香裹着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手背上。
然后,指尖碰到了一片冰凉的布料。
是粗布的质感,洗得发软,边缘磨出了细小的毛边。带着石室里的潮气,凉丝丝的,却又实实在在地,抵在了他的指尖。
不是幻觉。
不是空想。
是真的。
张海盐的指尖猛地一颤。
对面的人也跟着浑身一颤,极轻地往后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石室里彻底静了。
只剩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在咫尺之间交缠。
指尖还抵着那片冰凉的布料,再往前一分,就能碰到对方的身体。
可谁都没动。
像一场走了太久的梦,终于走到了梦醒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