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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档案馆盐虾

呼唤散在风里,像一粒石子沉进深潭,只漾开几圈细碎的回声,便没了踪影。

张海盐僵立在原地,飞刀扣在指间,指节绷得发白。他屏着呼吸听了许久,通道里只剩潮湿的风擦过石壁的呜咽声,再没有第二句话。

是幻境。

他闭了闭眼,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悸动。心魔幻境最善钻人心缝,刚破了骑楼旧影,便又顺着他的执念,捏出一道声音来勾他。三年来他对着空棺自言自语,早把对方的语气声调刻进了骨头里,幻境仿得再像,也终归是假的。

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了过去。

通道越走越宽,石壁上的纹路渐渐变浅,指尖触到的地方沁着凉丝丝的水汽。空气里的霉味和虫腥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咸涩的潮气,混着点硫磺与硝烟的焦糊味,一点点漫上来,裹住他的口鼻。

像海风。

像盘花海礁那晚的海风。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眼前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红。

不是幻境惯常的昏黄柔光,是冲天的火光,裹挟着滚烫的气浪,从礁石缝隙里喷涌而出。夜空被烧得发红,碎礁石混着弹片四处飞溅,底下是翻涌的黑色海浪,浪头撞在礁石上,砸出惨白的沫子。

张海盐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认得这个地方。

盘花海礁,暗礁群最深处的溶洞出口。

三年前,就是在这里,他追着余党冲得太急,没察觉暗处埋的炸药引线。也是在这里,张海虾从后面扑上来,用尽全力把他撞进侧边的水潭里,自己慢了半步,被爆炸的冲击波狠狠掀飞,重重砸在尖利的礁石上。

火光照亮了那个人的身影。

他站在炸开的火光中央,后背的制服被气浪撕开,布料下渗出血迹,很快就浸透了整片后背,形成一片狰狞的红。他脊背挺得很直,哪怕疼得指尖都在抖,还是朝着张海盐的方向,厉声喊了一句:

“别过来!”

声音带着火药熏出来的沙哑,带着急到极致的慌,和记忆里的那声,分毫不差。

张海盐站在火光外,脚像钉在了地上。

这是他三年来夜夜都做的噩梦。

每次惊醒,都是这副画面——冲天的火光里,张海虾背对着他,后背浸着血,喊他别过去。然后就是重物砸在礁石上的闷响,是脊椎断裂的声响,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刻进骨头里的动静。

当年的他,就是这样傻站着。

脑子一片空白,浑身的血都像冻住了,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倒下去,连伸手拉一把都忘了。

等他扑过去的时候,张海虾已经人事不省,后背的血把他的手都泡得发黏,呼吸弱得像游丝。

后来医生说,脊椎断了,黄昏草毒顺着伤口进了血脉,救不回来了。

再后来,就是空棺,是三年疯疯癫癫的日子,是对着衣冠冢自言自语的日日夜夜。

都是因为他。

都是因为他冲动莽撞,只顾着往前冲,从来没回头看过,替他兜底的人是不是早就撑不住了。

火光里的人影晃了晃,像是要倒下去。

和梦里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张海盐没有愣在原地。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朝着火光里走了过去。

火舌舔过他的衣角,没有温度,烧不疼他。碎石从他身体里穿过去,没有重量,伤不到他。他知道这是幻境,知道眼前的人是假的,可他还是要走过去。

三年前他没来得及,三年后他不想再等。

他走到火光中心,站在那个人面前。眼前的人还是三年前的样子,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尾红着,却强撑着一副冷硬的样子,还要再喊“别过来”。

张海盐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怀里的虚影很轻,像一片羽毛,带着点硝烟和海水的味道。他把下巴抵在对方的肩窝,和三年前他倒在自己怀里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

“以前是你扑过来救我。”

“这次,换我带你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怀里的身体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点点碎成了细碎的金红光斑。冲天的火光、翻涌的海浪、尖利的礁石,所有的一切都跟着光点一起,簌簌地消融在黑暗里。

浓稠的寂静重新落了下来。

张海盐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拥抱的错觉。他眨了眨眼,目力比之前更清晰了些——眼前是一间巨大的石室,穹顶很高,石壁上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草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带着甜腥的毒味。

是苍术混着黄昏草的味道。

是张海虾的味道。

这味道他太熟了。

三年来,他抱着对方的旧制服睡,对着空棺摆熏香,把这点味道捻碎了揉进日子里,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来。

不是幻境。

这里是内层。

他的虾仔,就在这里。

张海盐的喉结用力滚了滚,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破肋骨。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穿过空旷的石室,稳稳地落向黑暗深处。

“虾仔,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