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冬末的最后一场雪化干净那天,温迟第一次跟着江怀远去了商务饭局。
对方是矿业圈里一个姓方的老总,做选矿设备的,想跟归远矿业谈合作。地方定在东三环一家老字号的粤菜馆,包厢不大,但装修素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灯光暖黄。温迟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配黑色长裤,头发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银杏叶吊坠收在毛衣领口里面,只露出细细的银链子。
江怀远今天穿了正式的白衬衫配深色西装外套,在包厢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温迟。"紧张吗?"
"不紧张。"温迟说,"就是来吃饭的。"
江怀远弯了一下嘴角,推门进去了。
方总五十出头,圆脸,看起来和气,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细缝。他看到江怀远身后的温迟,愣了一下。江怀远介绍说是"我女儿,一起来学习学习"的时候,方总的目光在温迟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笑着摆手说"坐坐坐,吃饭吃饭"。
落座之后先上了茶,两个大人开始聊正题。设备型号、报价、交货周期、售后条款,你来我往地谈了一个多小时。温迟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茶,偶尔夹一筷子菜,耳朵一直竖着把每一个细节都收进去了。她用手机备忘录在桌子底下记了几个关键词——报价单提到的那款主力机型比她之前查到的市场均价高了百分之五,方总两次提到"后续维护可以优惠"但始终没有报具体数字。
茶过三巡的时候方总忽然转向温迟,笑吟吟地问了一句:"小姑娘跟着爸爸来谈生意,听得懂吗?"
温迟放下茶杯,看向方总,语气平静:"听得懂一些。刚才您提到的那款SX-700型设备,市场均价在两万三左右。您报的两万四我觉得合理,因为您说了维护条款和配件供应会比别家灵活。但这个灵活具体怎么算,合同里应该要有明确的清单。"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方总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温迟,眼睛眯得更细了,但那一层生意人的和气底下涌上来一点真实的东西。他把茶杯放下,转头看江怀远,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的掂量:"江总,你女儿——多大?"
"十二岁。"
方总重新转向温迟,这一次是正正经经地看了她一遍。十二岁的女孩坐在桌边,脊背挺直,目光坦然,脸上没有怯场也没有卖弄,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知道SX-700的市场价?"
"嗯。之前帮爸爸整理过设备比价表,翻了几家同行报价。"
方总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但后面半小时的谈话里,他几次说话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往温迟那边飘一下。散场的时候他站起来跟江怀远握手,又低头对温迟说了一句:"小姑娘,以后你来归远谈合作,我给你们家打九五折。"
温迟弯了弯嘴角:"谢谢方总。我先记着。"
走出饭店的时候江怀远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温迟走在他旁边,抬头看了看他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说了一句:"爸爸,你想笑就笑。"
江怀远终于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你那个市场价在哪看的?"
"简薇家的采购经理发我的。她家做建材的,跟设备商也熟,顺便帮我要了一份同类设备的均价表。"
江怀远的手停在她头顶,过了两秒又揉了一下。"你提前准备了?"
"来之前看了方总公司官网的产品目录,心里有个底。"温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不算太难。"
江怀远没有再说什么。但他走回去开车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了。
三月,梅园的梅花又开了。
温迟站在那棵宫粉梅下面看花。她每年都来,每年站的位置差不多,但花枝越来越高,她也越来越高。今年她十三了——生日刚过,个子又蹿了一截,去年的长裤今年穿已经短了两指,沈蘅说周末要带她去重新买。
她伸手够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条。去年只能踮脚才勉强碰到,今年已经能轻松地拉下来看花了。她把花枝凑近鼻尖闻了闻,淡淡的、清冽的冷香,被三月的风揉碎了散进空气里。
沈蘅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梅园入口看着她。女儿的背影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圆滚滚的了,肩膀的线条有了少女的轮廓,长发放下来搭在背后,微风里轻轻晃着。沈蘅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好像昨天还是那个站在窗边用画册挡着眼睛的小不点,今天已经出落成一个站在花树底下安静看花的姑娘了。
温迟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冲沈蘅招了招手:"妈妈快来,这棵今年开得比去年多。"
沈蘅走过去,和温迟并肩站在那棵宫粉梅前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满枝的花。风一吹,几片花瓣落在温迟的肩上,沈蘅伸手帮她拂掉了。
"迟迟,"沈蘅轻声开口,"你马上就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了。"
"嗯。"
"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温迟想了想。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她——外公问过,三叔问过,沈薇问过,连简薇的妈妈有一次来学校接孩子碰见了也顺口问了一句。但她的答案一直在变。小时候她想的是救爸爸出来,后来想的是让公司运转起来,再后来想的是把所有的功课都学完。但最近她开始想一个更大的问题。
"我还没完全想好。"温迟说,"但我想做的事,应该是让一些东西变好。"
沈蘅看着她。
"比如江家的矿场,以前被人糟蹋成那样,现在重新开起来了,但还不够好。环境恢复啊、工人的保障啊、跟当地社区的关系啊,都还有很大空间。"温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笃定,"比如温家的产业,二叔和三叔都在管,但他们以后也会有他们自己的生活。我想这些东西能好好传下去。"
沈蘅安静地听完了。她伸手理了理温迟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腹擦过温迟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朵刚开的花。"你还这么小,想这么远。"
"不远。"温迟弯了弯嘴角,"我走得快。"
沈蘅也笑了。她把温迟轻轻揽过来靠在自己肩头,两个人站在三月梅园的花荫里,任由花瓣偶尔飘落一两片在头发和衣服上。
三月底,培英中学初中部组织了一次校际交流活动,地点在城南一所重点中学。每班选三个代表参加,温迟作为初一三班的学习委员自然入选。同行的有简薇和一个叫周让的男生。简薇负责发言,温迟负责资料准备,周让负责后勤。
活动现场人很多,几所中学的学生汇聚在一个大礼堂里做成果展示和交流。温迟提前做好的PPT逻辑清晰、排版干净、引用的数据标注得明明白白,展示的时候台下有老师特意站起来问了三个问题,温迟一个一个从容答完了。答完最后一个的时候,台下有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某所学校的副校长——多看了她两眼,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简薇在旁边凑过来小声说:"那人我认识。城南中学的副校长,姓陈,听说他每年都负责给市里的重点高中挑苗子。"
温迟看了那边一眼,那位陈校长正好也抬起头来,隔着半个礼堂和温迟的视线对上了。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温迟领会到了那个点头的含义——我记住你了。
那天回程的车上,简薇靠着窗翻手机,忽然"啧"了一声把屏幕递过来:"温迟你看,咱学校的公众号发了今天的活动稿,配图用了你那张回答问题的侧脸照。"
温迟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上她站在讲台前,手里捏着翻页笔,侧对着镜头,表情专注而沉静,室内灯光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圈淡金色的边。照片下面的图注写着"培英中学初一三班温迟同学进行成果分享"。
温迟把手机还给简薇,语气平淡:"拍得还行。"
简薇挑了挑眉,收回了手机。但她看着温迟侧脸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早就隐约感觉到了、今天终于被证实了的认知。面前这个人不是在长大,她是在一步步地变成某个更大东西的一部分。
车窗外三月的夕阳把半个城市染成了温柔的橘色。温迟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银杏叶吊坠,透过厚毛衣还能摸到它小小的轮廓。这枚银叶子陪了她两年多了,从它挂上去那天起就没有再取下来过。它见证了她从那个需要踮脚够花枝的小丫头,长成如今可以在礼堂里从容回答三个追问的少女。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培英中学的大门出现在前方。温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熟悉的校园轮廓,嘴角弯了弯。
她回到家里的时候梅园的花正在暮色里轻轻摇着。江怀远站在门廊下等着,手里拎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沈蘅新织的,说"春天的风还是凉的,你带着"。温迟接过来搭在手臂上,跟着父亲一起走进了那扇亮着暖光的门。
屋里赵叔在摆碗筷,沈蘅在端汤,温鹤庭坐在沙发上翻晚报,温正珩在电话里不知道跟谁谈什么,声音低沉稳妥。温迟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看着满桌的菜和围坐了一圈的人,忽然觉得"以后想做的事"的答案又清晰了一点点。
她想让这些东西都在。
让这扇门、这盏灯、这桌菜、这些人都在。让它们一天一天地继续下去,变成更长更远的日子。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甜酸在嘴里化开,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