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二十九章

四月的时候，温迟收到了那份通知。

是简薇的班主任转交过来的，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封面印了"全国中学生财经素养大赛"的字样。简薇拿到通知书的时候直接冲进了温迟的教室，当着全班的面把信封拍在了温迟桌上，然后双手叉腰喘了一口气说："你被推荐了。"

温迟放下手里的笔，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遍。大赛是教育部备案的全国性赛事，分初赛复赛和决赛，温迟被学校推荐为培英中学初中组的唯一参赛代表。推荐信上写着她初一全科第一的成绩、辩论赛冠军、校际交流突出表现，落款处盖了教务处的大红公章。

梁雪从旁边凑过来看，看完发出一声低低的"哇"。安小桃在后面踮着脚伸脖子，急得直戳温迟的肩膀："写的什么写的什么？"

"全国比赛。"温迟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初赛在线上，五月份。"

"那你参加吗？"安小桃问。

"当然参加。"温迟把信封收进书包里，抬头看了简薇一眼，"谢谢你送来。"

简薇挑了挑眉："你到时候要是拿了奖，请我吃一顿就行。"

温迟弯了弯嘴角："行。"

放学回家她把通知给江怀远看了。江怀远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张纸从头读到尾，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她："财经素养大赛。比什么的？"

"宏观经济、企业运营、市场分析、金融基础，还有一部分案例实战。"温迟坐在他对面，把手机里搜到的资料调出来，"初赛是笔试加一篇案例分析。复赛和决赛要现场展示和答辩。我昨天看了近三年的题目，偏应用型，不是纯背书的。"

江怀远把通知还给她，嘴角弯着："那你准备起来有把握吗？"

"有。"温迟把手机收起来，"我有底。"

从那天起，温迟每天多出两个小时用来备赛。她在归远矿业的办公室里搜了近三年的获奖案例逐篇分析，又把高中和大学的经济学教材提前翻了一部分。初赛笔试那天她坐在电脑前答了两个小时的题，提交之后屏幕弹出一个"提交成功"的提示框。她关了电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

一周后成绩出来，初赛排名全国初中组第六。培英中学初二年级的广播在周五下午播了这条消息，温迟正在上物理课，听见广播里自己的名字和排名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记笔记了。倒是全班都转过头来看她，梁雪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安小桃在后面拍桌子的声音被老师瞪了一眼压下去了。

简薇在走廊上堵住她，难得用了一种近乎郑重的语气说："全国第六。你知道前三届培英最好的名次是多少吗？第十五。你一脚把天花板捅穿了。"

温迟靠墙站着，手里的笔记本卷成一个卷，轻轻敲了敲简薇的肩膀："复赛还没比呢。"

简薇看着她嘴角那抹淡然的弧度，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的。"

复赛在六月初，地点在城南大学的一栋教学楼里。现场展示加答辩，温迟抽到的案例是关于一家小型制造业企业的转型策略。她拿到案例材料的时候只有四十分钟准备时间，但她坐在候考室里安静地看完材料，在草稿纸上用十五分钟画了一个框架图，然后用剩下的时间在心里默了一遍展示的逻辑线。

上台的时候她没有用PPT。她站在讲台前，手边只有一张写着关键词的提示卡。台下坐着五六个评委和十几名观赛的选手，目光都落在这个穿着培英制服的短发女生身上。温迟的语速不快不慢，每说一个点就停一拍让听众消化，整场展示像一个被精密打磨过的齿轮组，每个轮齿都咬合得天衣无缝。

答辩环节评委问了三个追问，其中一个是关于财务杠杆的延伸问题，温迟顿了两秒然后说："这个问题超出了案例本身的范围，但如果您允许我做一个假设性的推演——"她用了三分钟的时间做了一套简化的模型推演，评委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整场复赛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温迟走出教学楼，看见江怀远站在校门口的石阶上等她。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看到温迟出来迎了一步。

"怎么样？"他问。

"还可以。"温迟走到他旁边，"最后的追问答得不算完美，但方向没错。"

江怀远和她并肩往停车场走，六月傍晚的风穿过城南大学的梧桐树荫，带着暖烘烘的青草味。温迟走着走着侧过头看了一眼江怀远——路灯刚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被岁月磨出的纹路勾得柔和了几分。他也正好转过来看温迟，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碰了一下。

温迟忽然开口："爸爸，如果决赛进了前三，你跟我一起去领奖。"

江怀远脚步微停，低头看着她："为什么？"

"你以前所有重要的场合都被困住了。"温迟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很小的事，"现在你出来了，我想让你站在台下看我。"

江怀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而是伸手揽过她的肩头轻轻按了一下，那力道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东西。温迟感觉到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步伐和他的步伐调到一个频率上，两个人慢慢走过了那条被梧桐叶影铺满的路。

复赛结果在六月末公布。温迟的名字排在初中组第二名，进入了全国决赛。决赛在暑假，地点在北方一所财经大学的礼堂里。温迟收到正式通知函的时候正在琴房练一首新曲子，她看完通知函放在琴谱旁边，继续把曲子弹完了。

暑假开始后的第一周，温迟在江怀远的办公室里闭关准备了五天。她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案例类型都提前过了一遍，又把半年来积累的行业知识和经济学框架做成了一个系统的思维导图。江怀远每天下班的时候经过她的小房间，会看见她对着电脑屏幕念念有词，偶尔在纸上刷刷地画着模型。他从来不打扰她，只是在门口站一小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离开。

决赛那天，北方那座城市的天空蓝得透亮。温迟穿着沈蘅新买的浅蓝色连衣裙站在财经大学的礼堂后台，手里捏着提示卡，深呼吸了一口。她摸了摸胸前的银杏叶吊坠，凉凉的银片贴着皮肤，让她莫名地稳住了。

她上台的时候台下坐了三百多人。她站在聚光灯底下，看见第二排坐着江怀远——穿着她选的那件深蓝色衬衫，坐姿端正，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和他对视了零点几秒，然后转向评委，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后面的流程走得很顺。她的案例分析逻辑严密，数据翔实，语言干净有力。评委追问的时候她几乎没有停顿，每一个问题都被她稳稳接住然后反弹回去。整场展示结束的时候，台下响起的掌声持续了比前几位选手都长的时间。温迟鞠躬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第二排，江怀远正在鼓掌，嘴角弯着一个她见过的最舒展的笑容。

结果在当天傍晚公布。初中组冠军。

温迟站在领奖台上接过奖杯和证书的时候，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她端着那座水晶奖杯，余光瞥见台下江怀远站了起来，举起手机对准了她的方向。他在录像。和一年多以前小学毕业典礼那天一样，他的手指稳稳地举着手机，眼睛透过镜头看着她。

温迟对着镜头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奖杯转了半圈，让刻着"第一名"的那一面完整地朝向江怀远的镜头。台下的快门声里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但她知道江怀远注意到了，因为他按着快门的手停了一拍，然后放下了手机，用空着的那只手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回程的高铁上温迟靠着车窗，奖杯放在面前的桌板上，倒映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江怀远坐在她旁边，翻着手机里录的视频，偶尔发出极轻的一声笑。温迟侧过头："你在看什么？"

"看你上台走的那几步。"江怀远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你走路的姿势好像我。"

温迟看了一眼画面上的自己，上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见自己走路的姿态，确实和江怀远有几分相似——那种不急着赶路也不拖沓的节奏感，像是在确认脚下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像你好看。"温迟说。

江怀远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进口袋，伸手把奖杯从桌板上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水晶在车厢的灯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回原处。

"你妈妈知道了肯定要哭。"他说。

"那你先别告诉她。"温迟弯了弯嘴角，"等我到家自己给她看。"

江怀远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列车穿过一片浓密的绿色田野，窗外六月的暮色正一层一层地暗下去，远方的天际线被残阳烧成了一条深橘色的带子。温迟闭上了眼睛，感觉奖杯微凉的底座透过桌板传来一点隐隐的触感，手边是江怀远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银戒在暮光里泛着暗哑的光。

她想，这就是那个"以后"的开始。很多事情她还不知道答案，但至少今天，她走完了这个起点。后面还有高中、大学、公司、更远的路。每一步她都会像今天这样走——稳的，平的，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而江怀远在看着她。沈蘅在家里等着她。那棵北边的银杏还在长。

足够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