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下午的太阳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把书桌晒得发烫。瓷趴在桌上写卷子,胳膊底下压着一张数学模拟卷,选择题已经涂完了,填空题空了两道,正在做倒数第二道大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划,公式写了一半,停下来想了想,又把那行划掉重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和纸面的摩擦声,还有空调呼呼吹冷风的声音。空调是惟昨天从老家回来后吵着闹着非要开的,说"写作业不开空调会中暑",瓷当时说了句"哪有那么夸张",但还是起身自己去把遥控器按了。现在出风口对着书桌的方向吹,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很舒服。
惟就坐在他对面,趴在桌子上,脸埋在手臂里,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翻到第三单元,第一页的完形填空只写了三个空,笔还握在手里,但已经很久没动了。
瓷抬头静静看了他一眼。惟的头发从后脑勺翘起来几根,脖子弯成一个看着就不太舒服的角度,呼吸均匀而绵长。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惟后颈那一小块皮肤,被窗外阳光照得微微泛着暖色,有一层很细的绒毛。他睡着了……
其实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瓷洗漱完躺在床上给发消息,问他作业写多少了。惟隔了快二十分钟才回,发了个"嘿嘿"的表情包。瓷看了两秒问"你又打游戏了?",那边回了一串"没有没有"加三个心虚的狗头。瓷当时没再追问,不用想他也知道惟肯定没早睡。这周他们约好了星期天下午一起写作业,惟说"我周六补,周日找你写剩下的",但以瓷对他的了解,"剩下的"大概等于"全部的"。果然今天下午他拎着书包过来的时候,瓷像位家长一样翻了翻他的作业本检查,数学卷子空白,英语练习册只写了选择题,物理实验报告连题目都没抄完。
惟当时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看着瓷翻他作业,一脸"我就知道你要骂我"的表情。但他只是把作业本合上放回桌上,说了句"先写数学,我写完这张帮你看看"。
然后他们就开始写。瓷先写了四十多分钟,中途抬头的时候,惟正拿笔无聊地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画了一个头上顶着游戏手柄的小火柴人,旁边写了个"大冰块,唠叨鬼"字。瓷没说他,只是敲了敲桌面,指了指惟面前的卷子。他吐了下舌头,把草稿纸翻了一面,开始低头写。
再然后,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等瓷写完倒数第二道大题,检查了一遍步骤,准备做最后一道的时候,对面的呼吸声就变得不一样了。从均匀变成更深、更慢的,偶尔夹杂一两次吸气时的小停顿——那是惟睡着了的标志。瓷认识这个呼吸节奏,从小学五年级开始,他们一起写作业的时候惟就经常睡着。那时候是在惟老家的书桌上,两个人并排坐,惟写着写着头一歪,就往瓷肩膀上倒。第一次的时候给瓷吓了一跳,推了他一下,惟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嘴角还挂着一小截口水印,嘟囔了一句"几点了”“再让我睡会好不好嘛……”又趴下去了。后来瓷慢慢就习惯了,惟睡着的时候他不推他,让他靠着自己睡,自己继续写题,等写完了再把他叫醒。
现在也一样。
瓷放下笔,侧过头看了看惟。他趴着的姿势确实不舒服——脸朝下埋在手臂里,脖子扭着,肩膀耸起来一块,眉头皱在一起很明显睡不好。瓷想了想,轻轻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然后伸手把惟放在面前压着的英语练习册抽出来,放在自己这边。惟的手空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动了动,但没醒。
瓷翻开那本练习册。第三单元完形填空,惟只填了三个空,第一个对了,第二个错了,第三个空着。瓷拿过一支红笔,在第二个空旁边画了个小圈,然后把整篇完形填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开始用铅笔在空格旁边标注单词的词性和上下文提示。他写得快但清楚,单词的字母一笔一划,旁边还加了简短的备注——"时态""固定搭配""前面有暗示"。
翻过去一页是阅读理解,惟只看了文章,题目一道没做。瓷把文章也看了一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在每道题对应的段落旁边标了序号,又在题干上圈出关键词。他想了想,把题目里容易混淆的两个选项圈出来,在旁边画了个箭头,写着"注意第三段最后一句"。
翻到后面,是惟写了一半的作文。题目是"My Weekend",他只写了开头"I had a busy weekend",然后就没了。瓷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拿过惟的笔,在下面写了两行示范句子,用的是惟平时说话的口吻,写完又觉得有点好笑,在句子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又涂掉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瓷敢发誓世界上除了自己没有人最了解惟了,甚至是他的父母。而且惟在伤心的时候会找他倾诉,有秘密第一个分享给自己……几乎是没有他就不行的程度
想到这里瓷难道微微上扬嘴角,然后他也是大发慈悲地把惟的练习册整理好,放在自己那摞书的上面。然后他回头看惟——还是趴着的,但眉头似乎皱了一点,大概是脖子真的酸了。瓷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站起身,轻手轻脚地绕到他的旁边。
他把椅子又往后拖了拖,然后坐下,侧过身,伸手轻轻握住惟的肩膀。惟在睡梦里"唔"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但眼睛没睁开。瓷没松开手,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惟的身体从趴在桌上的姿势扶起来,让他往自己这边靠。惟的脑袋先是歪了一下,然后顺着瓷的肩膀滑下来,正好枕在瓷的锁骨和肩膀交接的地方。瓷认真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后背靠在椅背上,让肩膀的高度更合适一些。惟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惟用的洗发水是他妈妈买的,柠檬味,闻着有点甜。
惟轻轻地无意识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呼吸又变得均匀了,甚至比刚才更沉。他的身体是温热的,隔着夏天的薄T恤,体温传过来,贴着瓷的胳膊和半边胸口。瓷的左手环过惟的后背,虚虚地搭在他另一侧的肩膀上,右手还空着。
他想了想,伸出右手去够桌上那本物理实验报告。惟的物理是他最头疼的科目,实验报告更是写得乱七八糟。瓷翻开那一沓皱巴巴的纸,看见第一页的实验名称"测量小灯泡的电功率",实验步骤写了三条,数据和结论全都空着。他把报告拿到自己面前,左手还揽着惟,右手拿起笔,开始在实验报告上补充。
他写一段就停一下,因为惟有时会在睡梦里动,头往他脖子里埋得更深一些。他等惟安静下来再继续写。阳光从窗户移过来,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腿上,暖洋洋的,像盖了一层薄毯。空调还在呼呼地吹,让瓷感到温柔的是惟靠在自己怀里埋在身上的呼吸,瓷空着的那只手的指节不知道是因为握笔太久还是什么而微微发白。
他写完实验报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窗外的蝉叫得正凶,房间里却安静得像沉在水底。他低头看了看惟。他睡着了的样子很乖,眉毛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打在瓷的锁骨上,温温热热的一小片。他的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瓷T恤的下摆,攥着那一点布料,像是怕摔下去似的。
瓷把物理报告也放好,然后往后靠了靠,让两个人的重量都落在椅背上。他的右手从桌上收回来,轻轻落在那只攥着他衣摆的手上面。惟的手比他小一点点,指节没那么明显,骨节圆润,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有点洗不掉的铅笔灰。
他没有握住,只是把手覆在上面,感受那只手下头传来的、缓慢而平稳的脉搏。然后他也闭上眼睛。
窗外的光从白亮变成淡金,再变成橘红。空调运转了一个下午,嗡嗡的声音反而让人更加犯困。瓷没真的睡着,他只是闭着眼,听着惟的呼吸,感觉自己肩膀那一小块被压得有点发麻,但没想动。
到了快五点的时候,惟的呼吸忽然变了一下。先是一顿,然后比刚才浅了,然后他动了一下,像是努力要睁开眼的样子。瓷睁开眼,低头看他眼神里是不会对第二个人透露出来的温柔。
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半睁半闭,看了他两秒,然后又看了两秒。然后他猛地往后一缩,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瓷左手赶紧勾了他一下。
"你你你——"惟揉着眼睛,声音还是哑的,"我睡着了?"
"嗯。"瓷收回手,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
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又看了看瓷肩膀上被他的脑袋压出来的那道红痕,脸"唰"地红了。"你怎么不叫醒我啊?"他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又急又有点尴尬,"我睡了多久?作业还没写完——"(啊啊啊!!!羞死人了!)
"你看看。"瓷指了指他面前那摞书。
惟愣了愣,低头去翻。英语练习册翻开了,完形填空旁边用铅笔标得密密麻麻的,阅读理解每道题旁边都有手写的提示,作文底下多了两行工整的示范句。物理实验报告被他翻到的时候,他整个人顿住了。数据和结论都写全了,每个步骤后头还加了简短的说明,字迹是瓷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手里的纸页翻得哗啦哗啦响。然后他把练习册放下,抬起头看瓷。瓷正垂着眼看自己的数学卷子,好像那上面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东西。
“瓷。”惟在叫他叫他。
"嗯。"
"……谢谢。"
瓷没抬头,但他停了笔。"赶紧写你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自己做。"他顿了一下,"答案我给你写在草稿纸背面了,你做完自己对。"
惟的嘴角动了动。他转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从笔袋里摸了支笔出来,低头看那道数学大题。题目挺长的,有图,还有两问。他看了一会儿,侧头瞄了一眼草稿纸背面——瓷的解题步骤写了两行,后面用括号括了一行小字:第三问用辅助线。
他埋头开始写。笔尖在纸面上重新发出沙沙的声响。空调还在吹,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从橘红变成玫瑰色,在墙上投出很长很长的影子。
瓷也继续写他的卷子。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但跟刚才不太一样的安静。像是那种被人用体温焐热了的、沉甸甸的安静。
过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到窗框以下,光线从金黄变成淡灰,惟忽然停下来,把笔搁在桌上。
"阿瓷。"
"又怎么了。"
惟看着他,张了张嘴,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虎牙露出来,眼睛弯弯的。他说:"下次打游戏我叫你一起。"
瓷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眉毛挑了一下,语气调侃却带着温柔:"你熬夜打游戏还有理了。"
"不是熬夜,就是……"惟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反正你不玩,我一个人打也没意思。"
瓷没接话。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
窗外的蝉还在叫。作业还差几页没写完,但好像也没那么着急了。明天是星期一,还有一整天的课,还有更多的作业等着他们。但至少这个下午是属于他们的,安安静静的,被空调的凉风和窗外的蝉鸣包裹着,被一个打瞌睡、一份被补完的练习册、和一只搭在肩上的手写满了。
惟重新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瓷坐在他对面,低头看下一道题偶尔手托着下巴侧头看他一会儿。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桌上那张草稿纸的角吹得微微翘起来。纸背面那行小字露出来——"第三问用辅助线"——旁边还有一个被涂得模模糊糊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