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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猫又胖了

姻缘线(……)

星期六下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柏油路像是软了一截,踩上去带着点黏,瓷走在前面,手插在短裤兜里,后脖子晒得出了一层薄汗。身后是惟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拖鞋趿拉着地面,沙沙沙,像拖着一条小尾巴。

“你走慢点。”惟在后面喊,语气带着抱怨。

瓷没回头,脚步倒是放慢了半拍。等他跟上来,才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那拖鞋能不能换了,都穿三年了吧。”

“三年零四个月。”惟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蓝白条纹的塑料拖鞋,鞋底边缘已经磨得薄了一圈,“还能穿嘛……”

“你妈不嫌弃你?”

“我妈早懒得说我了。”惟快走两步和他并排,胳膊肘不经意地撞了他一下,“可是这鞋穿着真的很凉快啊!”

瓷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正沿着老家镇子边上那条老路往北走。路边是些零星的二层小楼,灰扑扑的外墙,门口种着石榴或者无花果。再往外就是田地了,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就哗啦啦响。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谁家院子里烧柴火的味道,淡淡的烟味掺在里面,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这条路他们从小走到大。小时候觉得去后山好远,要走半天,脚都走酸了还没到。现在长大了,步子一迈,十几分钟就走到了山脚下。小时候那些觉得遥远的东西,好像都在不知不觉间变近了,变得不再需要费什么力气。

后山其实不算山,充其量是个大土坡,长满了杂树和野草,顶上有一片空地,能看到镇子的全貌。以前他们在上面放风筝、烤红薯、抓蚂蚱,什么都能玩。后来上了初中,功课紧了,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那些事有点“幼稚”,就来得少了。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瓷想了想,大概是初一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惟非拉着他上山看雪,结果惟不听他的话就穿了件外套在坡顶上冻得直哆嗦,还是自己把围巾给他才好些,下山的时候惟还摔了一跤,裤子膝盖那块湿了一大片。

走神的工夫已经到了山脚下。上山没有正经的路,都是人踩出来的土径,窄窄的一条,两边长满了野草,有些开着小朵的黄花和紫花。惟弯腰揪了一片草叶叼在嘴里,像小时候那样,草叶在嘴角一翘一翘的。装酷😎

“你看这草,”惟含含糊糊地说,“还跟以前一样。”

瓷只是嗯了一声,踩着土径往上走。土有些干,踩上去细碎地往下滑。他一手扶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的树皮糙得硌手。这棵槐树他记得,小时候他们用木梯子爬过,惟爬得高,坐在树杈上冲他喊“你上来呀”,他心里纠结半天到了最后一阶梯时觉得危险没爬上去,最后是惟伸手拽着他的手不让他下去才妥协。两个小孩坐在树杈上晃着腿,吃一包五毛钱的咪咪虾条,吃完了用卫生纸擦擦。

越往上走,树越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金似的光斑。蝉鸣铺天盖地地响,像是把整个夏天都叫穿了。瓷的后背出了层薄汗,T恤黏在皮肤上,他抬手扯了扯领口。

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走得慢悠悠的,嘴里还叼着那片草叶。忽然他停下来,蹲下身拨开路边一丛草:“哎,你看。”

瓷停下来回头:“什么?”

“野莓。”惟伸手摘了一颗,在他面前晃晃红得发紫的小果子,在指尖捏了捏,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又很快松开,“酸。”

“你小时候就说过同样的话。”瓷走回来,也蹲下去摘了一颗。果子小小的,拿在手里还有点温热,他放进嘴里咬破,酸得牙根一紧,但过后有一丝很淡的甜,从舌尖慢慢泛开。

惟看他表情,乐了:“我说了吧。”(就这样幸灾乐祸)

“酸的也吃。”瓷又摘了一颗,这次没急着吃,攥在手心里。

他们继续往上走。坡顶终于到了,豁然开朗的一片空地,草有膝盖那么高,被风吹得倒向一边。从这里望下去,整个镇子铺在眼底,房子挤挤挨挨的,红瓦灰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懒洋洋的。远处能看到学校操场的蓝色跑道,还有食堂那根高高的烟囱。再远一些,是连成片的山,一层一层往远处淡下去,最后融进天际线里。

惟在草地上坐下来,伸直了腿。草扎着小腿,痒酥酥的。瓷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距离很近几乎是不到一拳距离,坐下来之后他们谁也没说话。

风很大,从山坡上吹过去,把他们头发都吹乱了。瓷眯着眼看远处,看那些熟悉的屋顶和街道,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镇子小得像一个模型,仿佛伸手就能捏起来。

“上次来还是冬天。”看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说。

“嗯。”

“雪挺大的,你记得吧?你鞋都湿了,回去被你妈骂了一顿。”

“你也摔了。”瓷侧头看他一眼。

惟咧嘴笑,虎牙露出来:“那不一样。我是故意的。”

“你故意摔进雪堆里?”

“对啊,看着挺软的就想试试。”惟往后一仰,直接躺倒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草淹没了他半边脸,他望着天空,眼睛被日光晃得微微眯起来,“结果一点都不软,冰得我后腰现在还记得。”

瓷也跟着躺下来。草地的味道钻进鼻腔,带着泥土和晒热的植物的气息。天空蓝得过分,没有一丝云,像一整块倒扣过来的白玉。他看了几秒,眼睛有点酸,于是闭上。

风从耳边过去,带着草叶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蝉鸣,远远近近的,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以后我们还会不会这样?”

惟睁开眼,偏过头看他。瓷还是仰面躺着,说话的时候没转头,像在问天,又像在问自己。

“怎样?”

“就……躺在这里发呆,什么都不干。”他顿了顿,“我暑假可能要跟我爸去外地一趟,他那边有个活,得去半个月。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我妈说让我去见识见识。”

惟没说话。他静静看着瓷的侧脸,从额头到下巴的线条被阳光描了一圈浅浅的金色。瓷的睫毛很长,阖着眼睛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去就去呗。”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说话了说,“半个月又不是十年。”

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们就这么躺着,各自想各自的事。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把草的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慢得像是停了下来。惟想起他们六七岁的时候,第一次爬这个坡,两个人手拉着手,磕磕绊绊地往上走,走几步就要歇一歇。自己那时候比他还矮一点,头发死活要留得长长的,像颗女娃娃一样,摔了也不哭,拍拍膝盖继续走。

到了坡顶,两个人都累得呼哧呼哧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下面的镇子,觉得好高好高,世界好大好大。

那时候他们觉得长大是件很遥远的事。

现在他们十六岁了,再过这个学期下个学期。中考就在眼前,像一扇门,推开了就不知道通向哪里。瓷要去外地两个月,暑假过后他们还在不在同一个班级,谁也说不准。但他们谁都没提这些,就好像不提,那些事情就不存在似的。

躺了不知道多久,太阳从正头顶往西偏了一点,影子从脚底下拉长了。惟先坐起来,拍掉头发上沾的草屑。瓷也跟着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走吧,下山。”惟站起来,伸手拉了他一把。

瓷借着他的力站起来,拍了拍后背的土。他的手心是温热的,松开之后那种温度还残留着惟刚刚牵他时掌心的温度,但被风吹了一下才慢慢散掉。

下山比上山快,脚步也轻快些。路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惟又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有他们小时候用小刀刻的字母,歪歪扭扭的,早就被长大的树皮撑得变形了,但仔细看还能认出来。一个CHN,一个ANS,中间画了颗心。

瓷也看见了,别开眼,催他:“走了走了。”

“你急什么。”惟嘴上这么说,步子还是跟了上来。“说真的,这棵树好惨啊……被我们小时候又摘树叶又划字的……”

下到山脚,又走回那条柏油路上。日头还是烈,影子缩在脚底下,又短又实。路边田里的玉米叶子被晒得微微卷了边,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碎的金色尘埃。

回镇上的路要经过小卖部。那家小卖部开了十几年了,门脸不大,门口的冰柜换过两台,但位置一直没挪过。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胖乎乎的,爱笑,看见路过的学生就招呼“来根冰棍不”

惟和瓷走过门口的时候,老板娘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剥毛豆,塑料盆里堆着碧绿的豆荚。看见他们,她抬头笑了:“哟,你俩可好久没来了。上高中了?”

“还没呢,初三。”惟慢悠悠说。“唉……再过293天,老板,我们可能连着半年都见不到了……”

“初三啊,那快了快了。”老板娘点点头,“吃冰棍不?今天刚进的,有绿豆的。”

瓷看了惟一眼。他已经弯下腰往冰柜里张望了:“有老冰棍吗?”

“有,最底下那层。”

他伸手翻了两下,摸出两根老冰棍,递给瓷一根。瓷接过来,撕开包装纸,白色冰棍冒着丝丝凉气,咬一口,冰得牙根发麻,但甜丝丝的滋味很快在嘴里化开,是那种很朴素的、老式的甜。

他们站在小卖部门口吃冰棍,惟咬着冰棍抬头往门边的台阶上看了一眼,忽然“哎”了一声。

“怎么了?”

惟用冰棍指了指台阶。他顺着看过去——台阶上趴着一只橘猫,胖得像只小号枕头,浑身的毛油光水滑,正眯着眼晒太阳,尾巴尖偶尔懒洋洋地甩一下。

“这是……那只?”瓷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那只小猫,从他们记事起就趴在这级台阶上。那时候它瘦得很,脊背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怯怯的。他们小时候攒零花钱买辣条,就蹲在这只猫旁边吃,有时候掰一点点面包屑放在台阶上,猫会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吃,吃一口就抬头看看他们,像个怕生的小孩。

现在它胖得几乎变了形,四只爪子收在肚子底下,下巴搭在台阶边缘,浑身的肉堆得像座小山。要不是趴在同一个位置、毛色和耳朵上那道旧伤疤还在,他们几乎不敢认。

“我的天。”惟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胖猫耳朵动了动,懒懒地掀开一只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完全没有要躲的意思。

“它完全不认得我们了吧。”瓷也蹲下来。胖猫的呼噜声从喉咙里传出来,低沉绵长,像个小型发动机。

惟的手指碰到猫的后背,橘色的毛又软又厚,摸上去像一块温暖的绒布。猫扭了一下身子,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继续打呼噜。

“它小时候可瘦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下雨,它躲在那个纸箱里,你非要把自己的伞给它撑着。”

瓷“嗯”了一声。他记得。那天雨下得挺大,他们放学路过小卖部,看见小猫缩在门口一个破纸箱里,毛被雨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瘦得肋骨都看得见。他们把其中的一把小伞伞靠在纸箱边上,遮住那一片雨。他记得回家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各一边的肩膀淋了个透,被惟妈妈说了一顿。

后来第二天他再去看,伞还在,猫也在。伞下面还多了一块塑料布,不知道是老板娘放的还是谁放的。

再后来猫就一直在那里了,从小瘦猫变成大胖猫,从怯生生变成心安理得地趴着晒太阳。它见证了这条街上多少事情,瓷说不上来。它看着他们从比台阶高不了多少的小屁孩长成现在这样,看着他们穿着同样的校服来来去去,看着他们夏天买冰棍冬天买热豆浆。

老板娘剥着毛豆,嘴也没闲着:“这猫可享福了,街坊邻居都喂它,一天吃好几顿。上回隔壁王叔还专门买了猫粮给它,它还不吃,挑嘴呢。”

惟听了笑,手指挠着猫的下巴。猫舒服得把脖子仰起来,露出圆滚滚的白色肚皮,呼噜声更大了。“小枕头~哎呀呀……怎么长那么胖啊,还好有这些好心的街坊邻居。要不然我俩出了老家去上初中的时候你早饿死了……”

惟蹲在旁边,冰棍化成的水顺着手指滴下来,落在台阶上一个小圆点。他看着惟摸猫的样子,惟蹲着的时候膝盖快要碰到下巴,拖鞋的后跟露在外面,晒得发红的脚踝上面有一道细细的旧疤,是小时候爬树刮的。

那时候他们七八岁,在这条街上疯跑。春天放风筝、夏天逮知了、秋天捡落叶、冬天打雪仗。好像每一个季节都有干不完的事,每一天都有用不完的力气。放学路上从来不急着回家,总要绕点什么路,要么去后山转一圈,要么在小卖部门口蹲着看猫,要么就是什么都不干,坐在路边台阶上看车来车往。

那时候觉得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夏天过完了还有下一个夏天,梧桐叶落了还会再长出来,他们永远会走同一条路上学、放学、踢石子、吃辣条。

但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们不再蹲在台阶上看猫了。可能是功课变多了,可能是放学后要补课了,也可能只是自然而然的——就像从某个节点开始,他们不再玩那些“幼稚”的游戏,不再在路上无缘无故地停下来。从某一个节点开始,走路开始有了目的地,不再是为了在路上消磨时间而走路。

可是猫还在。它趴在同一个地方,从小瘦猫变成胖猫,从年轻的猫变成老猫,但它还是没走。

冰棍最后一口咬进嘴里,木棍上还沾着一点甜味,瓷把木棍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惟又恋恋不舍地摸了摸猫的背,才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僵,他伸手撑了一下瓷的肩膀站稳。

“走吧。”瓷手搀扶了惟一下后说。

走之前瓷看了那猫一眼。猫已经重新闭上眼了,尾巴盘在身侧,像一个橘色的毛团。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在和他们告别,又像是被风吹的。

他们往镇子里面走。路过了那棵老槐树、路过了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路过了小时候放过风筝的空地。惟的拖鞋还是沙沙地响,瓷走在他旁边,影子一长一短地拖在地上。

“你说它吃这么胖,还能跑得动吗?”惟忽然问。

“它也不需要跑了吧。”瓷说,“就趴着,有人喂,多好。”

惟想了想:“也是。”

走了一段,他又说:“它好像不怎么怕人了。小时候它可胆小,我们凑近一点它就往后缩。”

“大概是被喂久了,知道人不会伤害它。”瓷顿了顿,“也可能它记得我们。”

惟没再接话。但余光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很快,但还是看见了。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那只胖猫还趴在那里。它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闭着眼晒太阳。橘色的毛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呼噜呼噜的声音隔了两三米还能隐约听见。

他们走过去了。走过那扇绿色铁皮门、走过贴着褪色广告的墙、走过记忆里每一寸他们用脚量过的路。

路还在,猫还在,后山的槐树和野莓还在。一切都还在原来的地方。那些存在过的东西,从来不会真的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你什么时候再路过的时候,忽然发现它们还在。

就像那只猫,从瘦到胖,从怕人到不怕。它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但它一直在那级台阶上,守着那条街,守着他们回不去的那些午后。

什么都会变得……

但那只猫应该还会趴在老地方,胖胖的,懒懒的,替他们守着每一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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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来的时候就让你穿凉快点……现在好了吧,上面全是汗臭味!”

“对不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