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这场游戏,比他最初设想的,要复杂得多,也有趣得多。
他需要重新评估他的猎物了。
不,或许,她从来就不只是一件猎物。
大太监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夫差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记录了《黍离》歌词的竹简上。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他之前被“黍离”的典故先入为主,立刻联想到了“闵周室之颠覆”,联想到了亡国之痛。
但此刻,结合大太监描述的“以指画地,泪落沾襟”以及她之前种种失常言行,一个截然不同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此刻,根本不是在哀悼越国!
一个亡国之痛深入骨髓的人,怎会转眼又唱起男女情思的《子衿》?
一个心怀故国的贵族,怎会将他这个敌国之君认作“夫君”,并对自己流露出依赖?
除非……
“黍离”对她而言,并非政治隐喻,而仅仅是……
可能只是“想家”了!
她在用她贵族教养中最熟悉、最深邃的语言,来表达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情感。
对记忆中那个有父母宠爱、无忧无虑的家的思念。
那“行迈靡靡,中心摇摇”,不是亡国大夫的彷徨,只是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女子的迷茫!
那“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不是在质问天命,而是在哭诉:“谁能告诉我,我为什么在这里?我的家在哪里?”
这个解读,让一切豁然开朗!
为什么,她会有那样不符合囚徒身份的、纯粹的痛苦?
为什么,她的恨意如此飘忽,甚至能扭曲成依赖?
因为她记忆的底色,根本不是国仇家恨,而是个人命运断裂的巨大创伤和迷惘!
她记得自己是郑氏贵女,记得诗书礼仪,记得家庭的温暖,却独独忘了为何会来到这里,忘了他是谁,忘了越国与吴国的恩怨。
她用“贫寒夫妻”的荒诞剧本,来填补她自己记忆的空白,解释眼前的处境。
夫差缓缓坐直了身体,一种混合着释然和更强烈兴趣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烁。
他之前面对的,是一个心怀叵测、需要镇压的越国贵女。
而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个记忆破碎、用诗书本能表达思乡之情的病人。
一个更脆弱,也更便于塑造的空白之卷。
他之前的所有试探!
匕首、柴火、粗布衣物,这一切的一切!
都基于她“记得”的前提。
如果她根本不记得,那这些试探岂非如同对牛弹琴?
她的反应,那些他以为是伪装或扭曲的依赖,或许只是她在认知混乱下的真实反应?
这个发现,没有让他感到被愚弄,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更绝对的掌控感。
摧毁一个敌人的意志,是征服。
而塑造一个空白的灵魂,则是创造。
他看着竹简上那些悲伤的诗句,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政治宣言,而成了一个迷路孩子无助的哭喊。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原来如此。
郑旦,你不是藏得深。
你是……
丢了自己。
那么,孤便来看看,能在你这张空白的绢帛上,染上怎样的颜色。
夫差还是给郑旦派了太医!他前儿个摔了她,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