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像一道更加坚固的枷锁,将她更深地捆绑在这绝望的囚笼里。
她心甘情愿地吞咽下这用屈辱和误解换来的“糖”,并从中品出了一丝属于“家”的、扭曲的甜。
…………姑苏台夫差书房…………
大太监跪在书房冰凉的金砖地上,比任何时候都要谨慎。
他知道,接下来要禀报的内容,足以让任何知晓诗书之人震动。
“讲。”
夫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启禀大王!”
大太监深吸一口气。
“那郑氏,午后先是悲泣不止,后……后人
又吟唱了两首诗歌。”
“两首?”
夫差眉峰微动。
“是。第一首,乃《王风·黍离》。”
他不敢抬头,清晰地将诗句背诵出来,当念到“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时,他感到书案后的气息为之一凝。
“《黍离》这句子……”
夫差低声重复,这是亡国之痛,是流浪之哀。
一个被囚的越女,唱此曲,是在哀悼越国?还是在自伤身世?
“其后,”大太监继续道,声音愈发小心。
“其哭声渐止,转而低吟《郑风·子衿》。”
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等句从大太监口中流出时,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冻结了。
《子衿》!
这是女子思念情人之歌!
其词缠绵悱恻,其情婉转浓烈。
一首《黍离》,是家国之悲,沉郁顿挫。
一首《子衿》,是男女之思,幽怨缱绻。
这两首截然不同的诗歌,竟出自同一人之口,在短短一个下午相继吟唱!
大太监伏在地上,补充了他观察到的细节。
“吟《黍离》时,她以指画地,泪落沾襟,似有无限江山之痛;唱《子衿》时,其声哀婉,抚自身之衣襟,望院中空处,神情好似恍惚,似有所待,亦似有所怨。”
夫差沉默了。
他面前的案上,正摊开着方才写就的、被他自己篡改结尾的《耒耜章》。
那首诗,尚可解释为贵族女子对农耕的雅致描绘。可这接连的《黍离》与《子衿》……
《黍离》之悲,指向她的过去,她的身份,她内心深处可能未曾泯灭的故国之思。
这与他囚禁她的初衷,与她“贡品”、“玩物”的定位,产生了尖锐的矛盾。
而《子衿》之思……
则指向一个更加暧昧、更加危险的领域。她在思念谁是越国的旧识?
还是……
他?
那个给她带来囚禁、劳役和暴力的男人?
她抚衣襟、望空处的模样,是因为他昨日离去?
那“子宁不来”的幽怨,是对他说的吗?
这种可能性,让夫差感到一种极其陌生的、被冒犯的荒谬,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一个心怀亡国之恨的贵族女子,一个可能对他产生扭曲依恋的囚徒。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在郑旦身上重叠了。
她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她的内心,像一座幽深的迷宫,里面既有家国恨,似乎也滋生着儿女情?
这种复杂性,超出了夫差的预期,也挑动了他更深的好奇与掌控欲。
“她用饭了?”
良久,夫差才沉声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用了。看到水煮菜时,有片刻怔忡,随后,悉数用完,甚是珍惜。”
“知道了。”
夫差挥了挥手。
“退下吧。继续看着。”
“诺。”
大太监退下后,夫差独自坐在书房里,目光再次落在那卷《耒耜章》上,又仿佛透过竹简,看到了那个在囚室中时而悲歌故国、时而幽怨吟唱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