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思绪再次开始像越地会稽城外,长出来砍不掉的荆棘一样缠绕着她。
但身体的饥饿和那青菜散发出的、久违的属于“正常”食物的诱惑,压倒了一切思考。
郑旦默默地端起碗碟,挪回原地。
她看着那碗飘着油星的稠粥,看着那碟碧绿的水煮菜,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涌出的趋势。
她低下头,用木箸夹起一筷子水煮菜,送入口中。
清淡的、带着一丝微甜和植物纤维口感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这是她被困在这里之后,第一次吃到如此“新鲜”的蔬菜。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喝一口温热的粥,再吃一口水煮菜和咸菜。
味道很好。
好得让她想哭。
这突如其来的、堪称“优厚”的待遇,并没有让她感到多少欣喜,反而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她本就混乱的心湖,激起了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惶恐和不安。
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是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
而在门外,夫差的大太监将这一切的一切。
包括她的崩溃大哭,以及她对那份优厚的饭食时的怔忡和沉默!
再次的牢牢记住。
因为大太监他知道,这份包含了水煮菜的饭食,是大王授意的。
而大王的这份恩赏背后,究竟是对猎物新的评估,还是别的什么?
他猜不透,只能忠实地记录下猎物的每一个反应。
这顿下午的饭,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混合着悲伤、惶恐和一丝虚幻温暖的寂静中,慢慢进行着。
郑旦看着碟子里那抹罕见的碧绿,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逐渐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成型。
是了,定是家里……
因为夫君这次回来,家里手头上宽裕了一些。
也许,是夫君昨日的“营生”有了不错的收获?
或者,是东家给他终于结清了某笔拖欠已久的工钱?
再不然,就是婆母持家有方,从本就拮据的开销中,硬是省出了这点给她养伤的钱粮?
这水煮的青菜,这飘着油星的稠粥,在她看来,不再是难以理解的“恩赏”,而是这个“贫寒之家”能拿出的、最隆重的款待了。
是家人对她这个伤者的照顾,也是……
夫君给她的一种沉默的、笨拙的歉意?
想到“歉意”,她的心又抽痛了一下。
夫君昨日的暴戾依旧清晰,但若他今日愿意用这般“奢侈”的饭食来弥补,是否意味着……
他心中也有悔意?
他只是不擅表达,只能用这种最实际的方式?
婆母今日没有呵斥,是否也是因为家中境况稍好,心情也好了些?
或者,是夫君私下与婆母说过什么?
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在这套自洽的、基于“贫寒”逻辑的解读下,再次被扭曲、被安抚。
她吃着那水煮青菜,只觉得满口都是生活的艰辛与这家中成员,当然这一切,都是她所以为的,夫君婆母还有她自个儿之间那点微末的、不善言辞的“温情”。
她甚至感到一丝愧疚。
自己之前是不是太娇气了?
自己这点伤,比起夫君在外奔波的危险,又算得了什么?
婆母平日操持这个家,定然也十分不易……
她小口小口,极其珍惜地吃完了这顿在她眼中如同“盛宴”般的饭食,连一滴油星都没有剩下。
吃完后,她感觉到一种虚弱的饱腹感,以及一种更深的、认命般的平静。
看,这个家,虽然贫寒,虽然有时会有打骂,但终究……
所有人还是在努力过日子的。
而她,也是这个家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