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坐在床边的、沉默的身影。
他,是她的夫君。
这个虽然破旧、发霉,但有了他和即将到来的菜籽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而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个家。
这个认知,让所有的委屈、劳役和夜晚的疼痛,都变得可以忍受,甚至……
有了一丝神圣的意味。
郑旦还沉浸在对自己那方“绿色江山”的激情描述中,脸颊因兴奋而泛着罕见的红晕。她指着那几株孱弱的绿芽,仿佛在指点一片丰饶的果园。
“……等石榴结果了,我们就把籽晒干,泡水喝,听府医说最是清热……”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目光,无意中越过了夫差玄色的寝衣,投向了那扇她从未能踏出的房门之外,那个小小的、荒芜的庭院。
今夜月色尚可,清冷的辉光勉强照亮了院中的景象。
杂草丛生,乱石堆积,空荡荡的,除了腐朽的落叶,没有任何柴火的痕迹。
没有柴火。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铁锥,猝不及防地凿进了她沸腾的脑海。
没有柴火,那平日里……她喝的热水、吃的热饭,是怎么来的?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她猛地扭回头,看向身旁的夫差。
他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月色下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对她那番“夸夸其谈”的嘲讽,也没有被问及的慌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她恐惧的平静。
那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因为它意味着,他根本无需解释。
电光火石间,无数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辛苦构建的所有“合理”想象:
首先!他那身与这“贫寒”处境格格不入的、质地精良的寝衣。
其次!他每次来时,身上那若有若无的、不属于劳苦大众的熏香。
然后!他带来的、带着新鲜叶子的橘子石榴。
再次!这间屋子虽然破旧,但结构……依稀可见曾经的规整,甚至角落里那些残存的雕花……
最终击垮郑旦的,还有这把,从外面锁住的、坚固的铜锁!
贫寒?
哪个贫寒之家,会用如此坚固的锁,从外面锁住自己的妻子?
哪个需要日夜奔波、从事危险“营生”的贫寒丈夫,会穿着丝质寝衣,带着一身慵懒的沐浴后的气息前来?
哪个家中,会没有柴火,却依旧能供应热水热饭?!
一个可怕得让她浑身颤抖的真相,几乎要破土而出!
她不是嫁入了贫寒之家。
她是……被他囚禁了。
被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身份远非“贫寒”的男人,囚禁在了这里!
那橘子和石榴,根本不是他辛苦挣来或……
或许是偷来的。
或许,只是他随手从某个她无法想象的、拥有大片果园的地方摘来的。
那答应给的菜籽,在他眼里,恐怕如同答应给笼中鸟一根草茎般无足轻重。
她所以为的“家”,所以为的“夫君”,所以为的“未来”……
这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假的!
是她自己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至于疯掉,而自行编织的一个巨大、可笑又可怜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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