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语意里,充满了对未知远方的极致恐惧和对她命运的深切忧虑。
那时她还不完全明白,只以为是母亲舍不得她远嫁。
如今身陷囹圄,她才恍然惊觉,母亲恐惧的,或许不仅仅是距离,更是那模糊的“夫家”,是女儿这过于出众的容貌,在失去家族庇护后,会引来怎样的灾祸!
护住她……
郑氏千年传承……
这些字眼,此刻像烧红的针,扎在她的心上。家族没有护住她!
她非但没有得到安稳顺遂,反而落得如此境地!这张被母亲珍视、引以为傲的脸,如今成了取悦那个冷漠“夫君”的工具,成了她屈辱的象征!
一股毁灭的冲动,如同毒焰,猛地从心底窜起!
她猛地站起身,冲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那张脸,尽管憔悴,却依旧难掩绝色。就是这张脸!就是它!
她颤抖着手,拔下了发间那根唯一的、素银的簪子。簪头不算锋利,但用力划下去,也足够了!
毁了它!
毁了这带来灾祸的根源!
毁了这屈辱的象征!
她不要再顶着郑氏贵女的容貌,在这里承受这不明不白的践踏!
“啊——!”
郑旦她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如同小兽般的悲鸣,举起簪子,朝着自己的脸颊狠狠划去!
就在冰凉的簪尖即将触碰到肌肤的瞬间。
不是现实里发生了什么!
现实里的小院子依旧萧瑟,而是记忆深处,这样的事情也曾发生过一次!
“住手!”
记忆里一声低沉而急促的喝止,伴随着大力推开门,或许是父亲他刚回来,或许是外面看守的人听到动静的声响。
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被这道喝声激活,骤然闪现。
场景变换,是在越国,她的闺房。
她同样举着金簪,泪流满面,对着自己的脸。
父亲目眦欲裂,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哥哥在一旁,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哭腔。
“妹妹!不可!万万不可!你若自毁容貌,便是抗旨!我郑氏满门……”
“满门都要为你陪葬啊!!”
“陪葬”……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中炸开!
簪子“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浑身脱力,顺着镜台软软地滑倒在地,泪水决堤般涌出,却不再有声音。
原来……
原来当初她连毁灭的资格都没有。
在越国时,自戕会连累家族。
在这里,在这诡异的“囚笼”里,她甚至不知道自戕会带来什么后果。
那个“夫君”会因此震怒,迁怒于她想象中的、可能还存在联系的“娘家”吗?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缚住,动弹不得。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路都被堵死。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猫儿。
记忆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囚禁是真实的,唯有她所以为的“现实”,那个“贫寒夫君”的叙事,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摇摇欲坠,漏洞百出。
可她还能相信什么?还能抓住什么?
她只剩下这具躯壳,和一片无处安放、满是疮痍的魂灵。
…………
就这样,日子,变成了一种没有尽头的循环。
每日清晨,在霉味与寒意中醒来。听着那熟悉的、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哐当”一声,一堆带着汗臭、尘土甚至隐约血渍的粗布衣物,被从小窗口扔进来,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