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是重物木盆与地面碰撞后的,发出的不算清脆的响声,紧接着是窸窸窣窣衣物落地的声音。
郑旦被这动静惊吓了一跳,茫然地开过去。
天光已经大亮,透过糊着厚厚窗纸的格子窗,勉强照亮了这间低矮、潮湿的屋子。
空气里弥漫着那股她已然习惯的、挥之不去的霉味。
她撑起身,看向声音来源。
院子里门口的地上,散乱地扔着一堆深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物,像一堆肮脏的破布。
而那个从小窗口递送东西进来的老妈子,连面都没露,脚步声就已经踢踢踏踏地远去了。
又来了。
她心里泛起一丝无奈的苦涩。
每日清晨,几乎都是如此。
这些不知道是谁的、散发着汗渍和其他难以言喻气味的脏衣服,就是她一天的开始。
她是郑旦,越国郑氏的贵女。
她记得家中庭院深深,仆妇成群,她连自己的贴身衣物都无需亲手洗涤,更别提触碰这些……
这都是那些最底层下人才会处理的污秽之物。
可如今……
她轻轻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掀开那床硬邦邦、带着潮气的薄被,起身下床。
赤脚踩在冰冷、甚至有些黏腻的地面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然后有忙把地上都已经磨破脚的草鞋穿上。
远嫁。
家境贫寒的夫君。
严厉!甚至可说是刻薄的婆母,或管家婆子?
这是她基于眼前处境,所能拼凑出的最合理的解释。
她记得父母当初是极力反对这门亲事的。
母亲哭着说:“那吴地……”
父亲也说:“听闻甚是荒蛮,那吴国夫……也不知底细,我的旦儿怎能去吃那样的苦!”
如今想来,母亲竟是看得如此透彻。
她的“夫君”……
就是那个沉默寡言、身形高大、面容因总是隐在暗处而显得有些模糊的男人,想必家境十分窘迫。
或许只是个破落贵族,甚至是……
她不敢深想。
不敢想他家境几何,甚至会不会是底层的脚夫走徒!
或者说船夫苦工……
否则,何以让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住在如此陋室,穿着粗布麻衣,还要做这些浆洗的活计?
否则,他怎么会常年不在家。
而他,似乎也因这贫寒而倍感压力,性情阴郁,夜晚对待她时,更是毫无温存,只有发泄般的粗暴。
她有时甚至会想,他娶她,是否就是看中了她娘家或许还能提供的些许资助?可她又与娘家断了联系……
想到这里,一阵心酸涌上心头。她走到那堆脏衣服前,蹲下身,默默地开始分拣。
动作有些笨拙,显然并不熟练。冰凉的、带着污渍的布料触感,让她纤细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想家了。
想父母慈爱的面容,想兄长带她玩耍的时光,想家中那株开得极好的玉兰花……
强烈的思念和眼下的委屈,让她生出一个念头:
她想要出去看看。
哪怕只是在附近走走,看看这所谓的“吴地”究竟是什么模样,看看有没有可能……
遇到同样流落至此的越国商人,或许能托他们带封信回家?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脏衣服,走到那扇厚重的、从未被她打开过的木门前。
深吸一口气,她伸手握住冰凉的铜环,用力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