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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碑

就他一个

项目资料在周二上午到了。

那天早上的阳光比前几天又厚了一些,从训练馆高窗照进来的时候,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块边缘清晰的暖色亮区。周砚站在场地中央,看着队员们做最后一组障碍跑。方远站在终点位置,低头掐着秒表,报出成绩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带着短促的回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拿出来,等方远把最后一组成绩报完、队员们开始收器材的时候,才走到窗边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封新邮件的通知,发件人是一个陌生邮箱,没有正文预览,只有一栏标题写着"园区安保项目前期沟通"。她站在窗边点开邮件,快速浏览了一下附件标题,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她能感觉到那种暖意比上周更厚了一些,在皮肤表面停留的时间也更久了,像一层持续覆盖着的、正在缓慢加厚的膜。

她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训练结束后她在训练馆里多留了一会儿,帮方远把散落在地垫上的护具收拢在一起。新地垫的防滑纹理在队员们的训练中已经被踩出了均匀的磨痕,在室内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哑光。她弯腰捡起一副护腕的时候,感觉到方远的视线短暂地落在她身上,然后移开了。他没有问她刚才为什么看手机,她也什么都没说。她把护具摞好码在器材室的架子上,在门口把外套的拉链拉好,然后沿着走廊走回办公室。

她走进办公室之后关上了门。窗帘没有拉,阳光从偏南的角度照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个边缘清晰的亮块,覆盖着键盘和鼠标垫的一角。她在椅子上坐下来,重新打开手机上的邮件附件。附件是一份PDF文件,正文不长,大约六页左右,但信息密度很高。她逐页往下翻,把每一条要求都看了一遍。

项目地点在城东新区,是一个规划中的综合性产业园区。占地面积、功能分区、安保等级要求、服务周期、预算区间全部列了出来。她读完之后没有立刻关掉文档,重新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手指握着手机边框的力度均匀而持续,屏幕上的文字在她仔细阅读的过程中,一行接一行地印入她的视线里。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大约几厘米的距离,覆盖着她手边笔筒的边缘。

她关掉文档,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阳光落在她肩头的位置,她感觉到那种暖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渗入外套的布料,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持续的温热。她坐了片刻之后站起来,穿过走廊,推开了董震办公室的门。

董震正坐在桌边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在他侧脸上,在眉骨和颧骨的位置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亮。"邮件到了?"

"到了。发到我的邮箱了,应该是通过董叔那边转过来的。"周砚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里看过的项目概要向他复述了一遍——综合性产业园区,安保等级要求高,合同周期长,预算比之前做过的最大项目还要高出将近一倍,投标截止日期是一个月后。

她说完之后停了片刻:"规模比之前做过的都大,要求也比以前高。如果接了,锋芒需要扩大团队规模、升级部分硬件设备、还要在人员培训上做专项投入。这几个方向都需要提前做预算,想清楚能承受多大的风险。"

董震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放在文件边缘,没有移动。"你看了之后是什么感觉?"

"能做。但要提前做好准备。投标截止日期是一个月后,时间不算宽裕。如果决定参与,这周之内就要启动前期准备工作。"她说到"这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主要是资质匹配和方案框架。这两部分需要的时间最多。"

"那你觉得要不要接?"董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稳,不像是要得到一个明确的肯定答案。

周砚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肩头的位置留下一层薄薄的光,她能感觉到那道光线正在缓慢移动,从她的左肩移向更靠近她的方向,在她外套的布料上形成了一条正在缓慢扩展的亮带。"我还没有完全想好。但我觉得如果错过了,以后可能很难再有这种规模的机会了。前期筹备成本不会太低,但对应的回报和行业地位提升也是可以预期的。"

"那就先准备。能不能接,准备了再说。先做初步方案,看成本大致在哪个区间,然后再判断要不要参与投标。"

"好。"

她站起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文件。他正在继续看刚才那份材料,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短暂地停留在他身上。然后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阳光已经从东侧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了几道平行的亮带,覆盖着墙壁和地面的接缝线。她走过那些亮带的时候,光线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又移开了。

接下来的两天,周砚把全部空闲时间都投入到了项目准备上。白天照常带训练和处理日常业务,下午的训练结束之后,她回到办公室继续工作。周三晚上她坐在办公桌前,把邮件附件里的项目要求又重新看了一遍,每一条都仔细核对,然后把锋芒现有的设备清单、人员档案、过往项目案例翻出来,逐项对照。窗外的天色正在逐渐暗下来,桌面上亮着一盏台灯,在文件堆和键盘之间形成了一片暖黄色的光区。那盏台灯的灯罩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了,但她一直没换,因为它的光线正合适——不会太亮,也不会太暗,刚好能把纸面上的字全部照亮。

陈默经过她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敲了一下门框:"周姐,你还不走?"

"你先走。我弄完这些就回。"

陈默应了一声走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脚步声渐行渐远,在拐角处消失。周砚继续低头看资料,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她在纸上列出了三列内容——左边一列是项目要求,中间一列是锋芒现有条件,右边一列是需要补充和提升的缺口。有些可以直接满足,有些需要补强,少数几项需要从头规划。她在"人员扩编"那一项旁边打了一个问号,在"设备升级"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资质认证"那一行后面写了一个"待确认"。她把这三列逐行看过去,用红笔在需要重点处理的几项旁边画了圈。窗外已经彻底黑了,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壁上留下一道道平行的亮纹,覆盖着她身后那面墙的底部。

周四中午,她给陈朗打了一通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她正站在窗边,窗外的阳光从东侧照进来,在她脚边铺开一层暖色。她把项目的基本信息简要描述了一遍,问陈朗有没有听说过这个项目。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一种明确的关注感:"这个项目我之前在行业内听说过几次,传了一阵了,但一直没有公开招标。主办方对合作方的背景审查非常细致,要求也比较高。如果你们能参与进去,对锋芒来说会是一个很明显的台阶。"

"你了解主办方的背景吗?"

"了解一些。他们是政府背景的园区开发平台,对合作方的资质要求很严格,不太会轻易更换供应商。如果这次能合作成功,后续可能会有更多项目机会。不过门槛也确实高,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目前还在评估阶段,能不能参与还不确定。"

"如果决定参与,提前告诉我。我这边可以帮你们补充一些资质证明,另外也可以帮你们对接一些行业资源,提高投标效率。"

"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窗边没有立刻离开。阳光落在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在手背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层持续的暖意。她看到水渠边的银杏树在风里晃动着叶片,那些新叶已经比刚发芽时长大了不少,颜色也从最初的嫩绿变成了更深的绿色,叶脉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每一片叶子都完整地展开了它应有的形状,边缘平滑,排列整齐。

周五早上,方远路过她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今天的训练流程单:"周姐,今天下午陈默要请假半天,他家里有点事。他说大概两点走。"

"让他走之前把器材归位就行。"

"好。"方远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门口多站了两秒,目光落在她桌面上摊开的那些文件和表格上——标了红圈和铅笔备注的纸张排列整齐,在窗外的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透明度,纸张边缘微微卷曲着,被反复翻阅过。他没有问这些是干什么的,只是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持续了一段时间,越来越远,在楼梯口的方向拐了个弯,然后就消失了。

周砚低头继续看桌上那几张纸。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东侧移到了更偏向正中的位置,在地面上的形状也从斜长的椭圆形变成了更接近正圆的亮块。

下午训练结束之后,她走到水渠边站了片刻。银杏树的叶子已经比刚发芽时长大了将近一倍,颜色稳定在一种均匀的深绿色上,在风里持续地晃动着,叶脉的纹路在偏斜的阳光里清晰可见。那一瞬间她站在树下,头顶的树冠正在逐渐成形,她的足迹也正在覆盖树影和阳光交错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延伸着她该走的方向。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风从田野方向吹来,穿过新叶之间的间隙时发出持续的、柔和的声响。那种声响比冬天的风声更饱满,像一层正在缓慢成型的覆盖,覆盖着树冠和枝干,也覆盖着她脚下的地面和远处的院墙。

星期六上午,她没有出门,在办公室里坐了大半天。窗外阳光很好,从东侧一直照到偏南,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抬头看一眼窗外那棵银杏树,看它在不同角度的光线里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和纹理——早晨的时候叶片上还挂着露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中午的时候叶片完全展开,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绿色;下午的时候阳光偏西,在叶片边缘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她看着那些变化,感觉到时间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向前推进,而她所做的准备也在与这些变化一同推进,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它该踩的位置上。

傍晚的时候她又去了一趟水渠边。银杏树的叶子在落日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更加清晰,叶脉的纹路完全可见,边缘在夕阳的照射下泛起一层浅金色的光。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片,能看到叶子表面的纹理正在一天比一天清晰,像一行正在被完整拼写的句子。这棵树从光秃到萌芽再到叶片完整展开,经历了一整个春天的推进,而她也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从准备到行动的全过程。

周日晚上,她把下周的训练排期表从头到尾确认了一遍,在排期的边角位置标注了几个时间空档。她在日期旁边写了一个"标"字,然后把排期表收进了文件夹里。她关上文件夹的时候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关上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了一条细长的亮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缓慢地、稳定地一起一伏,没有急促也没有停顿,像一条正在持续运行的轨道。

周一早上,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桌面上摊着的项目资料和准备清单已经全部整理好了。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的顶端写下了一行字:"项目准备阶段完成,进入决策评估期。"然后她放下笔,窗外的阳光从东侧照进来,在她面前的地面上铺开了一层均匀的暖色,覆盖着墙角的绿萝叶片和桌腿的边缘,也覆盖着她放在桌面上摊开的那几页纸,每一页都在持续地吸收着光线的厚度和边缘的亮度,直到整页纸的温度均匀地分布在所有的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