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周砚一个人去了董家。
她出发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透了出来,在路面上铺开了一层均匀的亮色。她坐在副驾驶座,是董震安排的一辆车,她开了车窗,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初春田野的气息和泥土翻动后的气味,在车厢里形成一层流动的、持续的通路。路两旁的树已经开始泛绿了,枝条上蒙着一层极薄的绿色,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涂抹的颜料,还没有完全覆盖底色,但色调已经改变了。
董震本来要跟她一起去,但临出发前接了一个电话。陈远那边临时约的现场会,涉及到设备交付的变更事项。周砚听完电话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董震站在办公楼门口,手里握着手机,看着她准备上车:“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她应了一声,弯腰坐进了驾驶座,然后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到董震还站在门口的位置,目送着她缓缓驶出院子。拐上主路之后她看了一眼后视镜,他已经转身走回办公楼了。
路上她一个人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车窗半开着,风在车厢里形成持续的流动,在挡风玻璃的边缘掠过时发出均匀的嗡响。路两旁的田野正在从冬季的枯褐色向春季的浅绿色过渡,田埂上的草根处已经能看到一层均匀的绿意,覆盖着土面的起伏和沟渠的边缘。她经过一段正在翻耕的农田,一台拖拉机停在田埂边,驾驶座上没有人,车轮的齿痕在土面上形成了一道道平行的深色沟槽。
车开到董家别墅区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道路两旁的行道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在下午的光线下形成了一层极薄的绿色帷幕,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把车停在院墙外的车位,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才下车,安静的车厢让她适应了一会儿才推开车门。
院子里很安静,墙角那棵桂花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新芽,比去年冬天看起来密了一些,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均匀的浅绿色。她从院门口走进来的时候,鞋子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董建国坐在客厅靠窗的沙发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靠着沙发背,坐姿不像冬天那样绷着了。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放着两杯茶,其中一杯已经喝了一些,杯沿内侧有一圈细密的水痕,从杯口向内延伸,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弧形。暖阳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肩头和沙发靠垫上,整个客厅的光线平展而均匀,覆盖着他身侧的扶手和桌面摊开的报纸,纸张边缘在光线下呈现出柔软的轮廓。
“坐。”他抬了一下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周砚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那杯还没动过的茶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茶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能尝到一层极淡的豆香和回甘,在舌根处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散开。
董建国等她放下茶杯才开口。他先沉默了一小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院墙边那棵桂花树上。那棵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新芽,在下午的光线里呈现出均匀的浅绿色。“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关于董震的事。”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措辞,“他当兵那几年,我基本不跟他联系。他退伍之后也不愿意回来,一个人在外面做训练营,我也没管。后来他遇到了你,锋芒也一步一步做起来了。他有了稳定的方向,我就没有再干预了。”
周砚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茶杯里的水面在她端着杯子的动作中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在她放回桌面之后恢复了静止。
“但接下来会有人来找他。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谈合作的。”董建国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些,“最近有人通过我这里,问锋芒愿不愿意接一个政府背景的园区安保项目。规模比你们之前做过的都大,时间长,要求高。我还没有正面答复他们。”
周砚的手指停在茶杯边沿上。她能感觉到瓷器表面传递来的余温从指尖渗入,沿着指关节的方向缓慢蔓延:“为什么还没有答复?”
“因为我不确定锋芒准备好没有。”董建国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这个项目如果接了,锋芒就不再是家小公司了。你们会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层级,接触到不同类型的客户和更高的行业标准。但一旦进去了,外界的关注也会成倍增加。不只是关注你们的能力,也会关注你们的背景、运营模式、团队结构。你们要考虑清楚。”
周砚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阳光从偏西的角度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红木茶几上,在茶杯旁边留下了一个斜长的亮块,边缘清晰而均匀。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的温度比刚才降了一些,但仍然温热,口感依然保持着清澈的层次。“这个项目是您这边推荐的,还是对方主动找过来的?”
“对方主动找的。”董建国说,“他们做了一轮前期调研,问到了我这里。我没有推荐你们,但也没有回避。我让他们自己判断。”
“这个项目的具体信息,我们能什么时候看到?”
“如果你感兴趣,下周会有人来联系你们。到时候他们会把项目背景、规模、要求都发给你们。你们看过之后再决定。”
周砚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茶,茶水表面有一层极薄的亮光,被窗外的光线穿透之后呈现出清澈的浅金色。“那我们下周看完具体信息之后再决定。”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感觉到肩头的阳光正在缓慢移动,从她左肩的位置向中心偏移,覆盖的范围正在扩大,在她外套的布料上留下了一层持续的、温热的覆盖。
董建国点了一下头:“你们自己决定就好。”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好像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掠过窗外,落在水渠边那棵银杏树的方向:“那棵树,今年长得好吗?”
周砚顺着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墙边那棵银杏树比去年冬天的时候高了一些,树冠上已经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绿色覆盖,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均匀的亮色。“已经发芽了。新叶都展开了。”
“那就好。”董建国放下茶杯,“等再长大一些,夏天就能在下面乘凉了。”
周砚坐在阳光里,感觉到茶杯的温热正在从指尖扩散开来。她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坐在一片正在扩大、流动的光线之中,阳光穿过窗户的接缝和树影,落到她面前的茶几上和地板边缘,像一层正在被持续涂抹的薄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姿势正在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像那棵树的叶片正在缓慢地舒展,从紧裹的芽苞中脱离,在阳光下逐渐填满自己的轮廓,直到完全展开到它应有的尺寸。她不知道那片叶子最后会长多大,但她能感觉到它正在按着自己的速度向前推进,既不拖延也不急于完成,就像这棵树本身一样,以它自己的步调走完每一轮生长期,而她现在坐着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它全部成长的轨迹。
她站起来的时候把那杯茶喝完,轻轻放回桌面上。瓷器与木质茶几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她跟董建国道了别,走出院子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向车位。
回到锋芒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她把车停在办公楼门口,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才下车。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训练馆那边没有传出声音,水渠边的银杏树在午后的阳光下立着,新叶已经比几天前明显长大了一圈。
她没有急着回办公室,先走到水渠边站了一会儿。银杏树的新叶在下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介于浅绿和深绿之间的颜色,叶脉清晰,边缘平滑。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感觉到风从田野方向吹来,穿过新叶之间的间隙时发出了持续的、柔和的声响,像一层正在被反复翻动的表面。那种声音和冬天的风声不一样,不再细长空洞,而是更饱满、更柔软,像一层正在成型的事物,正在空气中持续地调整着自己的质地和厚度。
她站了大约几分钟,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楼。走到门口的时候门从里面推开了,董震站在门里,手里拿着手机:“到了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忘了。”她走进门里,“事情说完了,下周会有人联系我们。是一个政府背景的园区安保项目。”
董震握着手机的手放了下来:“规模多大?”
“比我们之前做过的都大。具体信息下周才能看到。”
“你接了?”
“我说看完之后再决定。”
她从他身边走过,进了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水渠的水汽和院子里的草木气息,在走廊里形成一层持续的、流动的通路。她能感觉到他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两米的距离,脚步声在走廊的地面上均匀地响着,和她自己的步伐间隔相同。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保持在同样的节奏上,一边走一边将窗外的天光在走廊地面上划出的亮纹,缓缓地纳入了自己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