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朗的核查结果出来之后,周砚和董震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
桌面上摊着几张纸——陈朗发来的号段关联记录打印件、卫东那边的通话时间线、赵新第一次来电的日期和时长。三件事的时间线排开之后,能看到一个清晰的递进关系:卫东被接触,是在赵新来电之前一周;赵新来电,正好卡在陈远项目进度表更新的同一天。
“他们不是随机试探。”周砚把三张纸按时间顺序排好,“他们先查了卫东,确认他跟我们还有联系,然后才用假身份来接触我们。”
“卫东那通电话之后,他们基本能确认我们的核心信息链还没断。”董震看着桌上的时间线,“所以他们下一步的方向,应该不会是再打假电话了。”
“那会是什么?”
“他们可能会从关系网里找一个人,替他们做一次正式的、看起来合理的信息交换。”
周砚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比如通过陈远?”
“或者通过陈远认识的人。”董震把纸页收拢,“目前陈远那边项目推进正常,如果有人通过他的圈子来了解我们,他那边可能也不会察觉。”
“那我们要不要提前提醒陈远?”
“不急。先看看他那边最近有没有人通过他来约饭局。”
当天晚上,周砚给陈远发了一条消息:“最近项目进度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们提前准备物料清单?”
陈远回得很快:“进度正常,物料清单预计下周初能定。到时候发你们确认。”
“好。”
周砚放下手机,没有在消息里提任何多余的事。
第二天训练结束后,周砚正在办公室整理设备清单,方远从走廊经过,在门口停了一下:“周姐,昨天晚上林薇跟我说了个事。她有个老同学在镇上新开了家茶饮店,说想认识一下你。”
“认识我?她同学是做什么的?”
“开店的,之前做品牌运营,对园区这块不太熟。她听说锋芒在接园区项目,想了解一下行业情况。”
周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同学叫什么?”
“林薇说她叫文静,以前是林薇高中同班同学。”
“那林薇怎么说?”
“林薇说就是普通的熟人介绍,她觉得可以先聊聊。”
周砚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我回头跟林薇确认一下。”
方远走了之后,周砚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正从偏西的角度照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斜长的光带,边缘正在缓慢移动。她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方远说你有个同学想认识我?”
林薇回了一句:“对,她前段时间刚接手镇上那家茶饮店,想多了解一下这边的行业情况。她说她想在店里做一次小型行业交流沙龙,想请你去做分享。”
“你跟她说了我是做安保的?”
“说了。她说就是行业交流,不局限具体领域。”
周砚看着屏幕上的回复,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那她怎么知道我认识你?”
“她问我在哪儿上班,我说我在镇上开店,顺便提了一句有个朋友在做安全这块。她就问能不能介绍一下。”林薇停了一下又补了一条,“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就说你不方便。”
周砚想了想:“先不着急。你把你同学的微信推给我,我先了解一下情况。”
林薇过了一会儿把名片推了过来。微信名就是“文静”,头像是一盏暖色调的台灯,朋友圈设置了对陌生人不可见。周砚没有立刻加,先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备忘录里,然后放下手机,起身去了训练馆。
董震正在器材室里整理新到的训练地垫。周砚靠在门口,把林薇同学的事说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地垫一卷一卷码好:“林薇的同学,是什么时候开店的?”
“她说最近接手的。”
“如果是最近接手的,应该还在忙装修和牌照的事情,没到找人做行业交流的阶段。”
“所以这个时间点不太自然。”
周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码完最后一卷地垫,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先不急加她。等林薇那边再提的时候,再看她同学的反应。”
“知道了。”
她转身走回办公室,走过走廊的时候风从窗户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初冬特有的干燥冷意。她走回座位之后把文静的名片从聊天记录里划了过去,没有保存,也没有删除。
周五下午,林薇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我同学说如果你不方便加微信,她可以来我店里坐坐,顺便跟你碰个面。她说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周砚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递给旁边正在翻文件的董震看了一眼。他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她:“她在推。”
“那就让她推。我们不接。”
“不接也行。但如果她真的是想通过林薇接近你,你不接,她可能会换别的方式。”
“那就在林薇店里碰一面。你跟我一起去,就说是路过。”
周砚拿起手机给林薇回了消息:“那就下周二下午吧,我在你店里喝咖啡,她如果有空可以过来坐坐。”
林薇回了一句:“好。”
周砚放下手机。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路灯的光正在从灰白转向暖黄,在院墙边投下逐渐清晰的轮廓。水渠边的银杏树在暮色里光秃秃的,枝干的走向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周二下午,周砚和董震准时到了林薇的店。他们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几分钟,林薇正在吧台后面准备咖啡,看到他们进来:“她还没到。你们先坐。”
周砚在窗边坐下来,目光越过玻璃窗看到街道对面的树冠已经完全秃了,枝条在冬日的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交错的灰色调。她坐了几分钟之后,店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白色毛衣的年轻女人走进来,长头发,素面,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她看到林薇招了一下手,然后目光扫过店里,在窗边那一桌停了一下。
“你是周总吧?”她走过来,语气自然,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微笑,“文静。”
“你好。”周砚站起来跟她握了一下手,“坐。”
文静在对面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翻开,先端起了林薇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我听说你们在做园区的安保系统规划,想了解一下这个行业的服务流程。我店里最近在想做一些小型的企业服务,还在调研阶段。”
“你之前是做哪个行业的?”
“品牌运营。主要做零售端的活动策划。”
“那怎么想到做茶饮店?”
“想换一个节奏慢一点的行业。”文静放下水杯,“开了之后发现节奏也慢不到哪儿去。”
周砚听着她说话的语气,自然、略带随意,像是朋友之间的闲聊。她靠进椅背里:“你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先看看我们官网上的案例介绍。具体的流程在网站上的服务页面有详细说明。”
文静点了一下头:“好,我回去看一下。”
她在店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聊了一些开店选址和客流引流的话题,没有深入问锋芒的业务细节。离开的时候她站起来跟周砚和董震都握了一下手,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她走了之后林薇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怎么样?她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没有。就是普通聊天。”周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你跟她认识多久了?”
“高中同学,毕业之后联系不多。她上个月突然加我微信,说是看到我在朋友圈发店里的照片,就聊起来了。”
“她以前也做品牌运营?”
“听说是的。”
周砚没有再问,把咖啡喝完站起来:“那我们走了。回头再说。”
回锋芒的路上周砚坐在副驾驶座,窗外的街景正在从亮白过渡到灰白,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她看着路面在车前方延伸,行道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她全程只问了一句行业流程。”周砚开口,“其他的时间都在聊开店和选址。”
“她没有问任何具体项目或客户信息。”
“那你觉得她是来做什么的?”
“可能只是来认脸。”董震握着方向盘,“让你在非正式场合见过她一次,以后她再出现就显得自然了。”
周砚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路面正在前方延伸着,两侧的树冠在风里晃动着细小的枝条,没有叶片,但每一根枝条都在以它们自己的节奏保持着持续的移动,像某种无需语言也能持续进行的交流方式,在同一个场域里共同适应着同一阵风的方向和力度,每一次摆动都在相互确认彼此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