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她在镜前弯腰洗手。水流从龙头里涌出来，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她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温刚好，沾湿了她的额发，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进衣领里。

她抬起头。镜中的自己脸上挂着水珠，头发湿了一绺贴在眉骨上。然后那面镜子里的"苏柯"眨了一下眼——但不是和镜外的她同时眨的。镜中的人眨了左眼。而苏柯两只眼都没有动。

苏柯退后了半步。水龙头还在流。温热的、带着锈味的水淌过她的手背，流进水槽里。

镜中的"苏柯"把左手抬了起来，手掌贴在玻璃内侧。掌心里有字。用水写的——或者用别的什么液体，透明，在暖光下微微反光。

三个字：*快跑。*

苏柯听见身后的浴室门发出了"咔嗒"一声。她回头，门关上了。门把手从外面被拧紧了，金属锁舌弹进锁孔里的声音在瓷砖墙面上弹了一下。

她猛地转回去看镜子。镜中的"苏柯"还在，但她的脸在变。那层疲惫的白褪去了，皮肤下浮现出一种更深的颜色——灰白，发青，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嘴角向上咧开，牙齿露出来，牙龈是黑色的。

苏柯抬手砸向镜面。

第一拳，镜子裂了。第二拳，碎了一半。第三拳，整面镜子从墙上脱落，哗啦一声砸进浴缸里。镜片碎了一地，银灰色的背面上翻，反射着暖黄的灯光。

她喘着气站在碎片中间。浴室门还在锁着。但她在碎镜片的反光里看见了一件事——那些碎片的背面，有字。密密麻麻的、刻进去的字。她蹲下来拿起最大的一块，把碎片侧过来对着灯光。

上面全是同一个名字，刻了不止一遍，笔迹从工整到潦草，像一个人在濒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重复一个词：

*苏柯。苏柯。苏柯。苏柯。苏柯。苏柯。苏柯。苏柯。苏柯。苏柯。苏柯——*

最后一行不一样。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

*别变成他们。*

苏柯把碎片放在地上，站起来。她的手指被玻璃划破了，鲜血顺着指缝滴进浴缸，和镜子碎片上的水渍融在一起。她站在那堆碎片中间，像站在自己的墓碑前面。

门把手转动了。从外面。苏柯回头，浴室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暖黄色的光从走廊里涌进来，照亮了门口那个人的轮廓。高瘦的，头发有些长，搭在眉骨上。

林景站在门口。他看着苏柯满手的血和满地的玻璃碎片，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苏柯看着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林景的眼珠颜色比在冷白光下更浅了，琥珀色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他在看她，也在看她身后的碎镜子。他的目光在那些写着名字的碎片上停了一瞬。

他迈步走进浴室。水龙头还在流。他伸手关掉了它。浴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手上都是血。"他说。

苏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指缝里全是血，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在渗。她把手背到身后。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林景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干净的，叠成四四方方——递给她。

苏柯接过手帕。她注意到他的指尖也在微微发红，像被人用力握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印痕。

"你也砸了一面镜子。"她说。

林景垂下眼睛。"砸了三面。"

"看到什么了？"

林景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那堆写着"苏柯"名字的碎片上。他弯腰捡起一块，看了几秒，然后把碎片放回原处。

"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他说。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向苏柯。琥珀色的瞳仁在暖光里显得很深。那种注视让苏柯后背的汗毛又竖了起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没办法把那道目光和其他所有看过她的目光放在一起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