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书页之间

解剖室外的走廊里安着一张临时办公桌，桌上堆着几摞资料、一盒已经凉透的外卖、以及一桶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陶稚元坐在电脑前，用筷子挑着面条往嘴里送，目光却没有离开过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评论。

　　他看完了小说前六章的正文，确认和现场几乎一比一复刻之后，没有再急着往后翻——他反而往回走，点开了前几章的书评区。那些评论区里，有读者惊叹作者笔力深厚的，有讨论剧情走向的，还有不少人在细节里抠线索，猜谁是凶手。但陶稚元的目光没有在这些常规评论上多做停留，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翻，寻找那些不太一样的发言——语气突兀的、知道得太多的人、像是在暗示什么的东西。

　　直到他翻到第三章底部的评论区，看到了一条只有六个字的留言：

"红白帘子，是真的。"

　　留言的ID是一串没有意义的字母数字组合，头像空白，没有个人简介。这条评论没有获得任何点赞和回复，安安静静地夹在几百条热烈讨论的中间，像一片不起眼的落叶，却让陶稚元夹面条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截了图。

　　邓文这时推门走了进来，手里同样端着一桶泡面，另一只手夹着两听可乐，用胳膊肘合上了身后的门。他走到桌边把一听可乐放在陶稚元手边，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掰开一次性筷子。

邓文挑了一口面，含糊地问。

　　陶稚元摇了摇头，把电脑屏幕往邓文那边偏了一点：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他的视线扫到了评论区里另一条留言，ID比他刚才注意到的那个更熟悉——

"作者大大写得太真实了吧！吓得我晚上都不敢出门了！"这条评论点赞不少，语气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发布者的ID陶稚元一眼就认了出来——唐磊。和游思铭确认的唐磊账号名，一模一样。

　　邓文凑过来看了一眼，嘴里的泡面差点呛到，声音直接高了八度：

陶稚元的声音也紧了，

两人对视了一秒，眼神里都是同一种意思：唐磊在死前读过这本小说，甚至可能在评论区里和什么人互动过。而小说里那座废弃工厂和那道红白色门帘的描写，不可能是巧合——唐磊是循着小说里的场景，走进了现实中的同一个地方。

　　陶稚元当即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给游思铭发了条消息：

对面秒回：

陶稚元看完这条回复，把手机屏幕递给邓文看。两人安静了片刻，然后陶稚元拿起那听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把泡面桶推到一边，重新点开了小说页面，翻到了第六章的末尾。那一章的最后一句话写着："他拨开那道红白色的塑料门帘，然后他看到了——"停在了这里，没有写完，像是一个章节的戛然而止。

　　而唐磊的阅读记录显示，他就是在这一页停下的。他看到了什么？他没有读完下一章，因为他已经走进了现实中那道门帘，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邓文的脸色微微发白，声音压得有些低：

陶稚元没有接话，但他已经把小说翻到了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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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城东某片老居民区。

　　陈晃、纪予舟和俞硕站在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前，按响了门铃。唐母开门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嘴唇微微发白，但比上次在派出所见到时平静了一些。她侧身让三人进屋，屋里陈设简朴，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温水，旁边是一个翻开的相册。

　　唐母没有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先走到了沙发边缓缓坐下来，像是那几步路已经用完了她很大一部分力气。

她说。

　　陈晃坐在她对面，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唐母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问这个：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微弱的笑意，但很快就熄灭了，

纪予舟在旁边轻声说：

唐母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柜旁边翻了翻，找出一个旧纸盒，里面放着几本泛黄的书和几个用过的小笔记本。

俞硕接过纸盒，小心地翻了翻里面。大部分是推理小说和科幻小说，有几本的封面已经卷了角。他翻到最底下时，手指碰到了一本硬壳笔记本——不是印刷的书，而是一本手写的本子，封面没写名字。

　　他打开翻了几页，发现里面是唐磊自己写的一些笔记和零碎的想法，字迹有些潦草，大部分是随手记的剧情构思和人物设定。但在本子的中间部分，有几页被反复翻过，纸页边缘有些卷，上面写着几行字：

　　"那个工厂我去踩过点了。红白帘子是真的。我想把它写进故事里。"

　　"那个地方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药草。说不清。"

　　"如果我把这个地方写进小说，会有人相信这是真的吗？"

　　俞硕合上本子，和陈晃、纪予舟交换了一个眼神。笔记本被小心地收进物证袋。

　　陈晃又问：

唐母想了想：

唐母摇了摇头，

陈晃看了一眼纪予舟，纪予舟微微点头。三人又问了几个问题，记录了一些信息后告辞离开。走出楼道的时候，雾都秋末的暮色已经铺满了整片天空，橙红色和灰蓝色交织在一起，几栋老楼之间的电线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网格。

　　陈晃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硬壳笔记本。唐磊在那里面写下了"红白帘子是真的"——和小说评论区里那条匿名留言一模一样。

　　他踩过的点，他闻到的味道，他写进本子里的字迹。然后有人把他写下的东西变成了小说的开头，再把他引回了那座工厂。而那个把他引回去的人，可能正坐在某个屏幕后面，翻着评论区，看着唐磊留下最后的那条痕迹。

　　手机响了一声，陶稚元发来一条消息："那本小说第六章结尾停在了门帘那里。唐磊的阅读进度停在那一页。我已经在看第七章了。"

　　陈晃把手机放回口袋，和纪予舟、俞硕一起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暮色在他们身后越来越浓，城市各处的灯正在陆续亮起来。

　　而那本《第七个台阶》后面究竟写了什么，陶稚元正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