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思铭花了整整四个小时,从案发当晚民宿周边十五公里范围内的基站数据中,剥离出孙德志和梁修两个人的信号轨迹后,他确实找到了一组异常数据——一个在案发当晚十点至凌晨一点之间,出现在民宿附近且停留了约两小时的手机信号。该信号在凌晨一点过后离开民宿范围,之后沿山路向北移动,最终在龙泉山北麓的小镇附近消失,之后再没有开机。

"这个信号没有实名登记,是那种路边小店买的预付费卡,开户信息查不到有效身份。"
游思铭把数据投影在墙上,

"但它出现的基站位置非常集中——就在半山云居周围。而且它出现的时间,和孙德志描述'他进入现场时林玥已经死了'的时间段完全重合。约晚上十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这个信号一直在民宿附近。"

“凶手。”
陈晃低声说。
戚许看着那组数据轨迹:
"他进入民宿的时间,大概在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作案后离开,向北翻山,然后关机。这个人对山里的地形非常熟悉。他走的是和林玥进山时同样的那条路。"


"熟悉地形……"
纪予舟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那个消失点附近的区域,

"北麓那边有几个村子,还有几家民宿。如果他是当地人,或者在这边工作的人,完全有条件摸清路。"
戚许转向民宿老板——那个被叫来问话时一直紧张搓手的中年男人:
"你这边,除了林玥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客人在案发当晚住在民宿?哪怕是没登记过的?"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眼神忽然闪烁起来。纪予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犹豫,往前走了一步:

"老板,如果你隐瞒什么,性质就不一样了。"
老板咽了口唾沫,终于小声说:

老板:"还有一个人……不是客人,是帮工的。他说自己是附近的村民,想找个临时活干,我那天正好缺人手,就让他留下来帮忙打扫院子、搬搬东西。他说他住的地方远,我就让他住在一楼走廊最里面那个储物间。他……他住了两天。案发之后他就不见了。"

“叫什么名字?”
陈晃追问。

老板:"他说他姓刘……刘什么来着?"
老板使劲回忆,拍了一下脑门,

老板:"刘……啊对,刘建平!他说自己是山那边的人,在附近打零工。"
游思铭立刻输入这个名字检索。几秒后他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

"刘建平,男,四十二岁,天府市本地人,户籍地就是龙泉山北麓那个小镇。有过一次盗窃前科,五年前刑满释放。之后没有固定工作记录。他的照片——"
他把一张电子档案照片放大在屏幕上,

“你们看看。”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面部照,脸型偏长,颧骨突出,眉骨很低,眼睛很深。方一鸣看到后忽然开口:

"我在林玥的手机里——那个埋在花圃里的手机——恢复过几张没被删除的相册缩略图。其中有一张模糊的街拍照片,拍的是一个站在街角看手机的男人。角度和光线都一般,但那个轮廓……就是这个人。"
“她认识他。”

戚许说,
"或者她至少见过他。那个男人出现在她生活里不只一次。"

陈晃脑子里浮现出那封留给梁修的信里林玥写的话——

"我总感觉有人在看我。搬了几次家还是甩不掉。"她不知道那个盯着她的人是谁,但她的相机,偶然拍下了他。
"立即抓捕刘建平。"

戚许下令,
"他有前科,熟悉本地地形,有偷盗手法和隐匿经验。案发后他没有任何行迹更新,很可能躲回了北麓的老家或附近某个熟人处。予舟,你熟悉那边,带路。"

纪予舟已经站起来了。他的动作很快,但脸上的表情很稳,带着那种"猎手进入猎场"的专注。
二、北麓的废弃屋
北麓小镇周边散落着不少老房子和废弃的自建屋。纪予舟根据刘建平的户籍地址和游思铭调取的过往暂住记录,锁定了镇外约两公里处一座建在半坡上的老砖房。房子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长期居住了,院子里的草长到了膝盖高,但屋顶的瓦片有一片是新换的,和周围旧的瓦片颜色明显不同。
包围形成后,陈晃和纪予舟从正门突入。屋门没锁,推开之后里面光线昏暗,家具简陋,但桌上有吃了一半的泡面,碗边还有余温。
刘建平就在屋后的那间小灶房里,背对着门蹲在地上,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他听到声音猛地回头,看到门口的警察时,脸上掠过一瞬间的惊愕,但没有明显的反抗动作。他慢慢地站起来,举起双手。

刘建平:“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手机信号。”
游思铭在后方的通讯器里平静地说,

"三天前你在北麓小镇开过一次机。"
刘建平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哦"了一声。他把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不再举着了。

刘建平:“我没想到你们能查到这里。”
他说。
陈晃上前给他戴上手铐的时候,刘建平没有挣扎。他甚至歪了一下头,方便铐子戴上,动作配合得像是一个被反复抓过的人对流程的某种习惯性熟稔。

“你知道为什么抓你?”
纪予舟站在他面前问。
刘建平抬起眼皮看了看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说:

刘建平:“知道,她的事。”

"她是林玥。"

刘建平:"嗯。她叫林玥。"
刘建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平,

刘建平:"我见过她好多次了。一年前第一次看到她,在青州那条街上,她蹲在路边喂一只猫。我就记住了。"
"你跟踪她一年,从青州到天府市?"

刘建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头微微低下去了一点,像是在躲避什么光线。但他的手在铐子里轻轻握了一下,指节泛白。

刘建平:“她一个人。”
他忽然说,

刘建平:"她总是一个人。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超市买一样的东西。我看了一年多了,她从来都是一个人。那天晚上她住在那间民宿里,我就在走廊最里面那个房间,我知道她就在楼上。我……"
方一鸣在旁边记录着这一切,沉默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看向戚许,戚许点了点头。人带回去,样本送回实验室,剩下的事情,会在接下来的审讯里被一页页翻开。
刘建平被押出老砖房时,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照在那片齐膝的野草上,草尖泛着金黄色的光。山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得他头发微微晃动。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像是在迈过一段很长的、走了一年多的路。
林玥曾在信里写:"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她不知道,那个看她的人,在她生命的最后一个夜晚,就住在她楼下的那间储物间里。他看了她一年,然后在那间名为"听竹"的房间里,让她的眼睛永远合上了。
三、审讯与落幕
刘建平在随后的审讯中交代了自己的行为。他没有否认杀害林玥的事实,甚至能清晰地说出当晚的每一个细节——他看着她开灯、关灯、看着她的影子在窗前来回走动。他承认自己用事先准备的砖块实施了袭击,也承认自己在事后清理了部分痕迹,但那枚戒指他没有拿走,因为"那是她的东西,不属于我"。
他无法说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说他"看着她看了太久,已经把她当成了生活中必须存在的一部分",当她离开天府市的前一天晚上,他忽然意识到她这次走了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

刘建平:“我不想让她走。”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再也没有开口说别的话。
林玥的手机被恢复后,里面除了那张模糊拍到的街角照,还有一段没有被发出去的录音。录音只有很短十几秒,是她的声音,有些疲惫,带着淡淡的川渝口音:"……好像真的有人在跟着我。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觉得他离我越来越近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人在靠近。只是她不知道那个人,就住在同一栋楼的走廊尽头,隔着薄薄的木地板,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点移向天花板的正中央。
案件在特案组到达天府市后的第五天正式告破。刘建平被依法逮捕,孙德志以非法侵入住宅和跟踪骚扰的罪名被另案处理,梁修在配合调查后被允许离开,临走前他把那张摩天轮下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钱包里,说了一句"我替她收着"。
半山云居民宿被要求停业整改,那间"听竹"房被封上了门,封条横贴在门框上,在风里偶尔卷起一角又落下去。
回程的车上,纪予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山影在视野里渐渐退远。陈晃坐在他旁边,难得安静。游思铭在前座敲着电脑整理最后的报告,方一鸣闭着眼在补觉,陶稚元和邓文在后排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笑声很轻。
戚许开着车,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后视镜里映着后排坐着的人影,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沉,像是在消化一个刚结束的案子留下来的余味。
纪予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二舅说下次放假,让我回去吃顿饭。"
陈晃看了他一眼:

“你二舅人挺好的。”
纪予舟没有接话,但他看着窗外的眼神稍微松了一点。车子驶出龙泉山的入口,沿路的风逐渐变得没那么凉了,路牌上写着"天府市城区方向"。
林玥的故事到此为止。而特案组的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