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修被带回民宿时,已经过了午夜。他没有反抗,全程沉默,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重负。方一鸣给他做了简单的身体检查和物证采集——手上有几处被灌木划伤的细痕,衣服上沾着多种植物纤维,和守林屋周围以及山脊平台的植被完全吻合。他的指甲缝里有一些深褐色的残留物,经初步检测,不是血迹,更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干涸后留下的。

"他没有直接接触过林玥的尸体。"
方一鸣对戚许低声说,

"至少没有留下血液接触的痕迹。手上的划伤都是新鲜的,估计是这三天在山里活动时造成的。"
梁修坐在民宿一楼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小客房里,面前放着一杯温水。他双手握着杯子,指尖的关节泛白,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戚许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梁修先说话了。

梁修:"你们拿到那个信封了吗?"
“拿到了。”

戚许说,
"下午从你公司取到的,还没拆封。"

梁修点了点头,把水杯放在桌上,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梁修:"你们先看吧。看完你们就知道了。"
戚许示意陈晃把信封拿进来。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被透明胶带反复缠了好几圈,厚厚一摞。戚许戴上手套,小心地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放在桌上。
最上面是一张A4纸,打印体,没有署名。开头只有一行字:"梁修,我被人盯上了。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出事了。"
信的内容不算太长,但写得很细。林玥在离开青州后的近两年里,一直有一种被人跟踪的感觉。最初只是在街上偶尔觉得有人看她,后来发展到她租住的房子门口出现过不属于她的物品——一小束野花、一张纸条、一张她的照片用红色圆珠笔打了个圈。她搬了三次家,但那些东西总是隔段时间就会出现。她报警过,但因为没有实质性的威胁和明确的嫌疑人,警方只能做记录。
最后一次,她收到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你要去天府市了?我等你。"
"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来天府市找梁修。"信的末尾写着,"除了在电话里跟他说过一次。我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但我感觉那个人就在我附近,他知道我所有的事情。我不敢再一个人待着了,所以我来找你。如果我们见面了,你要小心。如果我没能跟你见上面,你就把这封信交给警察。"
除了这封信,信封里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是她租住过的几处房子门口拍到的——墙角的小物件、门缝里塞的纸条、窗台上被移动过的花盆。每张照片背后都手写了一个日期,时间跨度将近一年。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扇半开的窗,窗帘被风吹起来,窗台上放着一枚干枯的银杏叶。照片背面写着:"我搬走之前拍的。窗台上没有银杏树。"
戚许一张一张看完,把照片推给陈晃看。陈晃接过来仔细翻了一遍,视线停在最后那张银杏叶的照片上——窗台上确实没有银杏树,而窗台边缘有一个模糊的倒影,像是隔着玻璃拍摄的人影轮廓。那个轮廓很浅,但仔细辨认,能看到一个人的肩部和头部的剪影。

"有人在窗外拍她。"
陈晃说,

"她拍窗台的时候,那个人就在窗外。"
戚许把这组照片重新按时间顺序排好,转头看向梁修:
“你知道她在被人跟踪吗? ”

梁修摇头:

梁修:"她每次打电话都跟平常一样,就是有点累,说工作不顺。她从来没有提过有人跟踪她。直到她来之前那通电话,她才跟我说了大概的情况。她说她带了东西给我看,让我一定要来。我当时……我当时很慌,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我答应了,但我到了民宿外面,又不敢进去了。"
“为什么不敢?”

梁修的手握紧了水杯,指节发白:

梁修:"她说她被人跟踪,我第一反应是……是不是因为之前我们的关系,她被人盯上了?我以前因为工作的事得罪过一个人,他放话说要让我身边的人不好过。林玥跟我分手之后,我以为她安全了。但她现在出事,我害怕是那个人做的。我害怕一进去,事情就变成真的了。"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只是用一种很压的声音说:

梁修:"我坐在那个坡上,一整夜都在想,如果我不来,她也许就安全了。如果我那个晚上走进去,也许她就还活着。"
戚许没有接这句话。他了解这种"如果"的重量,比任何证据都沉。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而是换了一个方向:
"你刚才说,之前工作中得罪了一个人,是谁?"

梁修回忆了一下:

梁修:"我以前在一家设备租赁公司干活的时候,一个客户因为设备故障跟我吵过一架。他觉得是我故意给他换了次品,在行业里到处传我的坏话。我当时年轻,气不过,回骂了他几句。后来他托人带话给我,说不会让我好过。那人姓孙,孙德志。你们可以查。"
游思铭在旁边已经把这个名字输入了系统,迅速调出了相关信息:

"孙德志,男,四十五岁,天府市本地人,经营一家小型装修公司。以前有过几次和客户的纠纷记录,但没有刑事案件。不过……"
他顿了一下,

"他名下有一辆车,车型和颜色跟民宿老板提到过在附近见过的陌生车辆一致。白色面包车,车龄较老。你们在查山脊监控的时候,有没有拍到过类似车辆?"
陈晃想起民宿老板之前无意中提到的一句——"前天下午确实有辆白面包车在民宿外面那条路上停了一会儿,后来开走了"——当时以为只是路过的车,没有深究。
"白面包车。孙德志。"

戚许在白板上写下这两个信息,
"梁修,你最近和孙德志有过接触吗?"

梁修摇头:

梁修:"两三年没联系了,我以为那事过去了。"
"林玥知道你和孙德志的过节吗?"


梁修:"知道。我当年跟她吐槽过,说有个客户要搞我。"
戚许看着白板上那几个名字之间的连线,目光沉了沉。一条新的线开始浮现出来:孙德志→梁修→林玥。林玥被人跟踪了一年,跟踪者可能是孙德志——不是直接冲着林玥去的,而是冲着她和梁修之间的纽带去的。她可能只是他用来报复梁修的"工具",是那条一直被追踪的链条上最脆弱的一环。
"查孙德志。"

戚许转身对游思铭说,
"他的行踪、他最近和谁联系、他名下的车在案发当天有没有出现在龙泉山附近。如果他是那个跟踪者,他一定留下了痕迹。"

游思铭已经开始调取天府市相关路段的卡口监控数据。他快速筛选了案发当天下午到晚上的车辆记录,在几个关键路口的画面里,确实找到了一辆符合描述的白色面包车,时间段和林玥入住民宿的时间接近。车辆的侧窗贴了深色膜,看不到驾驶者,但游思铭用车牌识别系统锁定了车主信息——确实登记在孙德志名下。

"他在民宿附近出现了。"
游思铭指着画面中的白面包车,

"当天下午四点多进的山区方向,第二天早上六点多离开的。这期间他一直在山里。"
"也就是说林玥入住民宿后的整个傍晚和夜里,孙德志也在山里。"

戚许站在白板前,将"孙德志"的名字和"白面包车"、"山脊平台"、"梁修"、"林玥"用线连起来,
"孙德志可能比梁修更早到达了民宿附近。他在那里等着什么,或者等着谁。梁修看到林玥房间灯灭了的时候,也许除了他自己——还有另一个人也看见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泛白,龙泉山的轮廓在黎明前的灰蓝色天光里逐渐清晰起来。新的一天正在到来,而那个藏在暗处、用一年时间跟踪一个年轻女人的男人,也终于被光从阴影里照了出来。
“行动。”

戚许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孙德志,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