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思铭熬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陈晃端着两杯咖啡走进临时指挥点时,游思铭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屏幕上的数据表格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桌面。
陈晃把一杯咖啡放在他手边,轻声说:

"思铭哥,歇会儿吧。"
游思铭睁开眼睛,揉了揉发红的眼眶,拿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示意陈晃凑过来看屏幕。

“找到了。”
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语速很快,

"林玥的真实身份基本确认了——本名林月,月亮的月,今年二十七岁,户籍地在相邻省份的青州市。两年前离开老家后行踪不定,没有固定的工作记录,也没有医保或社保的新增记录。这张照片,"
他调出一张证件照,

"和民宿假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同一人,匹配度很高。她的父母在青州,之前报过一次失踪,后来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在外地打工,让父母别再找她,失踪记录就撤销了。"

"她在外面做什么?为什么会用假身份?"
游思铭翻动屏幕上的记录:

"她在离开青州之前,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过客服,也做过一些零散的兼职。没有什么犯罪记录,但她的社交圈里有一个人的名字反复出现——'梁修'。她在离职后,和这个叫梁修的男人的联系频率非常高,通话记录、社交平台互动,几乎每周都有。梁修的户籍地就在天府市。"

"梁修……L.X."
陈晃低声说,

"L.X.——梁修。对上了。"
游思铭点头:

"梁修,今年三十岁,未婚,大学学历,目前在天府市一家影视器材租赁公司工作,职务是技术员。他父母早年离异,母亲再嫁后去了外地,他和父亲关系一般,独居。我用面部比对系统筛了一下民宿附近可能出现的记录——虽然没拍到清晰人脸,但梁修的身高体态和监控里那个离开民宿的人影有七分相似。"
戚许这时已经走到两人身后,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沉默了几秒。
"梁修。他现在人在哪里?"

游思铭调出了最新的轨迹查询结果:

"他的手机信号在案发当晚十点左右出现在龙泉山基站覆盖范围,之后关机,至今没有重新开机。他没有回公司上班,也没有联系同事。他的住所,我们的人也去查了——屋门锁着,敲门没人应,邻居说他大概三天没回来了。"
"三天。也就是林玥入住民宿当天,梁修就离开了住处。"

戚许的视线落在"梁修"这个名字上,
"找天府市局配合,拿到梁修住所的搜查令。陈晃,你和予舟一起去,如果他在屋里,控制住人;如果不在,搜一遍,找和林玥有关的任何东西。"

陈晃一口喝完剩下的咖啡,放下杯子就往外走:

“明白。”
一、梁修的住处
梁修的住处位于天府市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居民楼里,四楼,一室一厅,面积不大。陈晃和纪予舟到达时,天府市局的同事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搜查令在上午十点正式下来,房东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屋里有些凌乱,但不算特别乱。沙发上的靠垫歪着,茶几上有两个空啤酒罐,烟灰缸里积了半缸烟头。柜子里的衣服少了一部分——抽屉半开着,里面空了的位置像是被临时翻找过,带走了一些衣物和日常用品。他走得很匆忙,不是有计划的长期离开,更像是临时决定要跑。
纪予舟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布面笔记本。本子不厚,大概用了一半。他翻开,前面几页是随手记的工作内容和设备参数,没什么特别。翻到中后部分时,字迹忽然变得密集起来,内容也完全变了。
"……她说她要来见我。我说别来,她说她已经出发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来。三个月前她说分手,我同意了,她说她不想再被人管着了,我说好。她走了。现在她又要回来。"
"……她说她做了一些事,需要找我商量。我问她什么事,她不肯在电话里说,一定要当面讲。她说她带了一些东西,到了再给我看。我有点怕。她上次这么说的时候,带着一把刀。"
"……她已经到了天府市,住在那家民宿里。我还是没去见她。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她电话里声音很累,很空,像一个人走了很久忽然蹲下来歇脚。她说她等我到明天,如果我还不来,她就走。"
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是案发前两天:"明天,去见她的。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去。"
纪予舟合上笔记本,沉默地把本子放进物证袋。陈晃在旁边看到了最后几行字,也沉默着。两人把整个屋子仔细搜了一遍,没有再找到更多和林玥直接相关的物品,但卧室衣柜最底层的一个纸盒里,有一张被折了好几折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年轻的男人和女人,站在一座游乐园的摩天轮下,笑得很开心。男人的脸和梁修的资料照片一致,女人的脸,是林玥。
照片背面写着:"2019年,夏天。月亮和修。"
陈晃把照片小心地放好。他们离开梁修的住处时,楼道里的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吹得走廊里晾着的旧衣服轻轻摆动,发出细碎的声音。陈晃走在后面,下了两阶楼梯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前面走着的纪予舟。

“予舟,”
他喊了一声,

"你说,梁修是去见她了,还是跑了?"
纪予舟在楼梯转角处停下,转过身来,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笔记里说要去见她。但案发当晚离开民宿的那个人——如果是他——他从山脊平台走了之后,再没有回去见她。"他顿了顿,"
他到了那附近,但最终没有走进那扇门。"
二、山脊的另一个发现
白天的山脊平台和夜里完全不同。阳光穿过树冠洒下来,地面上的细节比晚上清晰了许多。陈晃和纪予舟在送完物证后,又带人上山做了一次更仔细的搜索。
俞硕和邓文也加入了。四人分成两组,从平台中心向外辐射式搜索。大约半个小时后,邓文在靠近山坡一侧的灌木丛根部,发现了一团被揉皱的纸巾,纸张边缘有深褐色的污渍。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来看——纸巾的皱褶深处,有一小片干涸的血迹。血迹已经变暗发黑,但和周围泥土的氧化程度对比,大概是三天左右的时间。

"纸巾上有血,量不大,像是手指被划伤后擦过的。"
邓文喊来俞硕,

"位置在离平台中心约十米的下坡处,半掩在落叶里。如果不是刻意找,根本不会发现。"
俞硕接过纸巾,用物证袋封好:

"送回民宿给方一鸣做血型比对。如果和林玥的血型一致,那梁修可能和她有过接触;如果不一致……那就是第三个人的血。"
三、方一鸣的实验室
傍晚时分,方一鸣的两个关键结果出来了。
第一,那枚银色戒指内侧凹槽里的第二人血迹,DNA扩增成功。比对结果显示,这枚血迹属于一名男性,数据暂未匹配到任何前科人员数据库,但在游思铭提供的"梁修"个人信息中,虽然没有直接DNA记录,但通过家属的基因信息交叉比对,基本可以确定为梁修。

"梁修碰过这枚戒指。而且是在死者受伤出血后。"
方一鸣说,

"血迹是在戒指内侧凹槽里发现的,血液干燥后的形态和位置说明,它不是在林玥死亡时喷溅上去的,更像是手上有血的人拿起过这枚戒指。"
"梁修拿走了她的戒指。然后——又把它留在了现场。"

戚许在白板上写下"梁修"的名字,画了一个圆圈,
"是带走的过程中遗落了,还是故意放回去的?"

第二,那颗黑色口罩上的表面残留物检测也有了结果。在口罩内侧边缘,检测到微量的唾液细胞,DNA已经提取送检。同时,口罩表层附着了几种微小的植物颗粒和泥土成分。方一鸣比对了一下民宿周边山林的植被样本,发现那些植物颗粒并非来自民宿附近,而是更远一些的区域——山脊另一侧的林地,那里生长着一种龙泉山局部地区特有的蕨类植物。

"口罩的主人去过山脊,而且不止是坐在平台上,他还走过更远的地方。"
方一鸣说,

"也许他去过山的另一边——也就是徒步道另一端通往的区域。"
纪予舟看着地图:

"徒步道另一端出去,是龙泉山北麓的一个小镇,有公路通往市区。如果他从那边走,可以完全避开民宿附近的主路监控。"

"所以那个人影从那片平台消失后,不是原路返回民宿,而是翻过了山脊,从另一侧离开了。"
陈晃接话,

"他绕了一大圈,避开了所有监控,从北边走了。"
戚许站在白板前,把所有线索在白板上连成了线:林玥→梁修→山脊平台→戒指上的血→口罩→北麓小镇。梁修去见了林玥——或者至少,去到了离她很近的地方。但最终,他没有走进那扇门,而是翻过山脊,消失了。
"梁修现在要么还在山里,要么已经从北麓去了更远的地方。"

戚许转身,看向窗外的暮色,
"他手里有林玥带的'东西',也可能是他不想见到的东西。他在躲,也在害怕。"


"找。全山搜。"
纪予舟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他在山里,就必须把他找出来。那条徒步道周围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废弃的猎棚、供徒步者歇脚的凉亭、老旧的守林屋。我带队搜。如果他不出来,我们就进去带他出来。"
戚许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连夜展开搜索。予舟,你带路。陈晃,你一起。"

入夜后的龙泉山,手电筒的光束开始在山林间穿梭。而那个在黑暗里离开民宿的人影,此刻或许正蜷缩在山里的某个角落,等待着黎明,或者等待着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