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晃和纪予舟沿着那条林间小径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手电光在黑暗中切出两道光柱,照亮地面的碎石、落叶和偶尔横在路中央的枯枝。夜里的山林安静得不正常,连虫鸣都稀稀落落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耳边清晰可闻。
小径最终延伸到了一处较开阔的山脊平台。平台不大,约莫十来平米,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和碎石,周围有几块大石头散落着。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山另一侧的景色——远处是星星点点的村落灯火,再远一些是模糊的城镇轮廓。风比山下大了不少,吹得两人的外套衣摆猎猎作响。
纪予舟停在了平台边缘,手电光缓缓扫过地面。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平台中央的一处异常——地面上的碎石有被踩踏和拨动过的痕迹,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区域,像是有人在这里坐过或者蹲过一段时间。旁边的一块大石头表面有细小的刮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反复摩擦过。

"他在这里停留过。"
纪予舟蹲下身仔细观察,

"停留的时间不短,从周围的踩踏痕迹密度来看,可能待了半小时以上。地面有烟灰散落,和我们在灌木丛里发现的烟蒂是同一种。他可能坐在这里——"
他指了一下那块有刮痕的石头,

"看着山下,或者是等人。"
陈晃在平台边缘走了几步,手电照向靠近山坡一侧的草丛。他忽然停下来,拨开一簇半人高的野草,露出了一小片被压平的区域,像是有人从平台边缘滑下去过,或者故意藏身在那里。草丛里有一个被遗弃的黑色口罩,半埋在泥土和落叶里,边角已经沾湿。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来,放进物证袋。

"口罩。戴过的那种,深色的。"
陈晃把袋子封好,

"不知道是不是监控里那个人留下的,但在这个位置丢弃,不像是普通徒步者的作风——谁会专门爬到这么偏的地方丢掉一个口罩?"
纪予舟走过来看了口罩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地形:

"从这里往下看,正好能看到民宿的方向,虽然被树挡了一些,但如果在晚上,屋顶的轮廓和灯光还是能分辨出来的。他选这个位置,就是为了观察民宿。"

"他在监视林玥?还是民宿本身?"

"都有可能。"
纪予舟拿手机拍了几张现场照片,

"先标记位置,明天天亮了再仔细搜一遍。现在光线太暗,容易遗漏。"
两人沿原路返回民宿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了。前厅的指挥点依然亮着灯,俞硕、方一鸣和陶稚元还在进行二次勘验,游思铭的电脑屏幕也亮着,满屏的数据和图表。戚许刚从外面回来,正在和纪景云交代市区排查的情况,看到陈晃和纪予舟走进来,朝他们点了一下头。

"有发现。"
陈晃把黑色口罩的物证袋放在桌上,

"山脊平台,离民宿步行约四十分钟,位置刚好能看到民宿。有人在那里待过不短的时间,留下了烟蒂和这个口罩。烟蒂和灌木丛里的同一批,口罩……还不好说。"
游思铭立刻接过去取样:

"我连夜送去给方一鸣做表面残留检测。"
俞硕也从二楼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听竹"房间的简易平面图和标记。

"二次勘验有进展。床底靠墙一侧的地板缝隙里,发现了极微量的白色粉末,不是面粉或者灰尘,成分我们初步检测和那个药瓶里的残留物高度相似。另外——"
他把纸展开,在最下端标了一个红色圈,

"衣柜最下层隔板背面,有一个浅浅的手印。尺寸偏小,掌宽约七厘米,可能是女性留下的。位置很隐蔽,不刻意翻找根本看不到。手印上有微量血痕,和死者的血型一致。"
"林玥在死前,曾经打开过衣柜,把手撑在隔板背面?"

戚许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手印的位置上,
"也许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躲避什么。"

方一鸣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那枚银色戒指。

"戒指上的血迹已经做了二次提取。大部分是死者的,但在戒指内侧的凹槽里,检测到了极其微量的第二人血迹——量很少,很可能是凶手在移动尸体或者整理现场时,戒指沾到了他的血。"
“DNA?”


"样本太微量了,需要更长时间扩增,明天下午应该能出初步结果。"
戚许站在白板前,目光扫过所有已经收集到信息。
"林玥在民宿里待了约三十个小时。这段时间里,监控只拍到她进来,没有拍到她离开。她是来见一个人的——那个人很可能通过那条林间小径上了山脊平台,在黑暗里观察着这座民宿。林玥的死,和那个山脊上的观察者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时间上的衔接。"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龙泉山的夜很沉,山里零星的灯光像是落在黑丝绒上的碎星,遥远而寂寥。
"L.X.。我们要找到这个名字。"

戚许转过身来,
"林玥是为了见L.X.才来的。那个人一直没在民宿里出现过,但整个事情都绕着他转。"


"你觉得山脊上那个人就是L.X.?"
陈晃问。
“不确定。”

戚许回答,
"但山脊上的观察者和L.X.之间,一定有关联。"

纪予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手机里刚刚拍的山脊平台照片,放大了那块带有刮痕的石头。他盯了很久,忽然抬起头来:

"那块石头上的刮痕,不像是自然风化出来的,有点像……指甲用力抠进去留下的。"
陈晃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那几道刮痕又细又深,边缘整齐,像是指甲划过泥土时在石头上留下的印记——或者是,在极度用力、极度紧张的情况下,指节抵着石头摩擦出来的。

"他在等什么的时候,很紧张。或者很愤怒。"
纪予舟说。
戚许接过了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转向游思铭:
"查一下天府市近期的失踪报案,特别是有家属在找的年轻女性。林玥这个名字是假的,但那张脸是真的。她到底是谁,她从哪里来,她和L.X.是什么关系。在她变成假身份证上的'王磊'之前,一定有迹可循。"

游思铭已经敲起了键盘:

"给我一夜时间。"
夜深了,民宿里里外外的灯火还亮着几盏,山间的风吹过屋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有谁在远处低语。特案组的临时指挥点里,每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着,偶尔有一两句简短的交流,更多的时候是键盘的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林玥沉睡在那间"听竹"房里的白色裹尸袋中,等待着她的名字被人重新找回。
而那枚刻着"L.Y.&L.X."的戒指,在物证袋里静静地躺着,内侧那道极微弱的第二人血迹,像一个无声的、未说出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