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硕推开"听竹"房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木质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人条件反射地屏住呼吸。他没有立刻跨进去,而是先在门口站了几秒,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的布局。
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一张双人床靠在左侧墙边,右侧是一组木质桌椅和衣柜,窗户朝南,但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被切割成一道斜斜的光楔,打在暗红色的地板上。说"暗红色"已经是一种温和的形容——地板原本是浅色木纹的,此刻大部分区域被深褐色、暗红色的液体浸透,干涸的部分呈现出粘稠的锈色,湿润处还在反射着微弱的光。
墙上、床单上、桌面上、甚至天花板上,都有放射状的血迹喷溅。从形态和密集程度来看,不是简单的外伤出血,而是多次、多角度、多部位造成的。空气里还有一种微妙的气味——混在血腥味之下的、微甜的、类似信息素的气息,但因为血的气味太过浓烈,几乎被完全盖住。
床的正中央,仰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性。Omega。
这是陶稚元走近后第一时间判断出来的。她的面容已经完全辨认不清——被血覆盖,被钝器反复击打后塌陷变形,面部结构几乎损毁。但她的衣着还能看出大致的状态: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宽松的棉质长袖和长裤,左脚的拖鞋还在脚上,右脚的拖鞋掉落在床脚的地面上。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被血黏结成一片深色的块状。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异常安详,与面部和房间的惨烈形成了近乎残忍的对比。
陶稚元蹲在床沿边,戴着手套的手悬停在离尸体几厘米的位置,没有触碰。他的目光从面部缓缓移到颈部,再到双手和露出的脚踝,快速进行着现场初步观测。方一鸣站在门口,已经在做空气成分的初步采样。

"女性,Omega,身高目测在160-165厘米之间,体型偏瘦。"
陶稚元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平稳而克制,

"面部遭受多次钝器打击,颅骨塌陷明显,部分软组织缺失——凶器应该是某种钝面重物,可能带棱角。颈部无明显勒痕,手腕和脚踝没有约束伤,她似乎没有挣扎过。"

“没有挣扎?”
俞硕在房间另一侧蹲着检查地面血迹,闻言抬头,

"现场这么惨烈,死者却没有约束伤?要么是袭击发生得太快,她来不及反应,要么是她在袭击前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
方一鸣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个打开的白色药瓶,旁边还有一个半满的水杯。药瓶上的标签被撕掉了,但瓶底的残留粉末还能提取。她小心地将药瓶封入物证袋。

"这里有一瓶药,标签被撕了。还有杯水——看起来是喝过的。"
方一鸣说,

"如果她是在服药或者刚喝完水时遭到袭击,身体状态可能确实不足以做出有效抵抗。"
陶稚元从床沿边站起身,目光落在了床尾地板上的一片血迹之外的东西——那是一枚银色的戒指,落在床脚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表面沾着血雾般的喷溅痕迹,但大部分没有被血覆盖。他小心地夹起来看了一眼,内侧隐约刻着几个字母。

"一枚戒指,女款的,内侧有刻字。"
他把戒指放进物证袋,

"可能是死者的,也可能属于另一个人。"
俞硕已经检查到门口附近的地面。他的强光手电在门框内侧来回照了两遍,发现了一个微小的、几乎被忽略的细节——门把手内侧靠近锁舌的位置,有一处极浅的擦痕,像是被什么薄而坚韧的东西勒过。这个痕迹很新,边缘的木质纤维还泛着浅色,没有被灰尘和氧化覆盖。

"门把手上有勒痕。可能是凶手进出时用了什么细绳或者线来避免留下指纹,也可能是把门从里面别住后离开。"
俞硕标记了位置,

"说明凶手离开时有意识处理过门,延长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整个现场在沉默中一寸一寸地被剥开。血迹、姿态、药瓶、戒指、门把手的勒痕……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碎片,散落在"听竹"这个十几平米的房间里,等待着被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图。
戚许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他没有进入房间,只是站在门槛外侧,将视野里的所有信息纳入脑中。他看到了床上的姿态——双手交叠,像是被摆放过的。他没有说出来,但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印象:这个姿态,和"整理"有关。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

他问陶稚元。

"需要回去做详细检验,但根据尸斑和血液凝固程度推断,大致在昨晚十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之间。尸体还没有明显的尸僵缓解迹象,应该不超过十五六个小时。"
“凶器呢?”

陶稚元和俞硕对视了一眼。俞硕说:

"现场没有找到明确的凶器,但在床底和衣柜缝隙里发现了一些细小的漆片和白色粉末,可能是砖块、瓦片或某种浇筑物击打后脱落的残留。没有整件的重物留下。"
戚许点了一下头,又看了看房间内部,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的位置。他注意到走廊尽头的窗口是开着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翻动。风从那里灌进来,搅动了走廊里的空气。
"叫陈晃去查民宿周边五百米内所有可能被丢弃的重物。砖头、石块、灭火器、金属摆件……只要能造成面部那样的伤,都在排查范围。"

戚许说,
"还有,民宿老板到了吗?我要见他。"

纪景云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纪景云:"刚到,在前厅等着。"
戚许转身下楼,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稳重的声响。那扇"听竹"的门在他身后半掩着,里面勘查灯的白光和暗红色的地面形成一道无声的界限。陈晃已经站在民宿门口,看到戚许下来,点了点头就往外走,去展开周边的搜索。
纪予舟正在前厅和民宿老板对话。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休闲西装,脸色发白,双手不停地搓着。他看到戚许走过来,立刻站起来,声音有些抖:

老板:"警官同志,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那客人是前天晚上来办的入住,登记完就上楼了,昨晚上我没看见她出门……"
戚许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两秒,说:
"她?你登记的客人叫'王磊'。"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更难看了:

老板:"是、是……她登记的时候填的是'王磊',身份证复印件也是男的,但她本人……是个女的啊!我当时也奇怪,但她给的是男的身份信息,我就……我想着可能是用男朋友的身份证开的房……"
“她一个人来的?”


老板: "一个人。背着一个小包,登记完就要了二楼那间'听竹'。我问她吃饭不,她说不用。然后一整天都没见她下来。"
"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老板咽了口唾沫:

老板:"晚上十一点多我睡了……好像……好像听到楼上有一声闷响,但又像是风吹门的声音,我就没在意……"
戚许没有再追问了。他靠回椅背,目光穿过前厅的落地窗,看向窗外龙泉山的层层叠翠。山是静的、绿的、美的,而这座藏在绿意间的白色小楼里,一个用假身份入住的Omega女性,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她短暂停留的夜晚。
她从哪儿来?她住进来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会是最后一夜?
而那枚刻着字母的银色戒指,等着一双眼睛去辨认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