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案正式结案一周后,戚许跟陈晃去了一趟市监狱。
办完探视手续,两人坐在探视室里等着。探视室不大,中间隔着一道有机玻璃墙,两边各有一把椅子和一部电话。窗户开得很高,深秋的阳光从那里斜斜地照进来,在灰色的地面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周师傅被狱警带进来的时候,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头发也更白了。他穿着统一的囚服,步伐缓慢,走到玻璃墙对面坐下,抬头看到戚许和陈晃时,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拿起了电话。
戚许也拿起了话筒。

周师傅:"……来了。"
周师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记忆中的更哑了一些,

周师傅:“啥子事?”
戚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周福生的事,我们查清楚了。"

周师傅拿着话筒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他没有接话,只是等着。
"他做了你说的那些事。收了七个人,烧了,装在陶罐里,放在楠木沟的老屋。铁盒埋在泉水路的老槐树底下,里面有一封给你的信,没寄出去。"

戚许说得很简单,没有渲染细节,
"他最后去了哪里,我们没有找到。但他留下了那些东西。"

周师傅听到"那封给你的信"时,目光垂下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周师傅:“……他走了?”
“应该是。”

周师傅沉默了很久。对面的戚许和陈晃也没有催他。探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然后周师傅忽然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没有温度,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气。

周师傅:"我就晓得……他迟早要走到这一步。他从小就喜欢收东西,收石头、收木片、收死了的鸟,收起来就舍不得丢。我跟他说过,人是不能收的。他不听。"
戚许没有打断他。陈晃坐在旁边,透过玻璃墙看着这个曾经在地窖里藏了三具女尸的老人。此刻他的神情和那晚抓捕时不太一样了,不再木然,更像是一个刚刚拆开了一封很久以前寄出的信的人,正在一片一片地读着里面的字句。
"那些照片上的人……你见过吗?"

戚许问。
周师傅摇了摇头,动作很缓慢:

周师傅:"没亲眼见过。但我知道她们。每年夏末,他来看我的时候会带一张照片来,说……说今年又收了一个。我不看,他就放在我桌上,走的时候又收走。他说,二哥,你不看没关系,我替你记着。"
"你替他记着什么?"

周师傅沉默了片刻。

周师傅:"替她们活着。他跟我说,那些女人没人管、没人记、没人找,他收了她们,就是替她们活着。他怕她们被忘了。"
他顿了顿,

周师傅:"我骂过他。我骂他疯子。他就笑,笑完了说,二哥,你不懂。"
陈晃在玻璃墙这边,忽然开口了:

"他收的那些人……最后那一个,编号柒玖的,叫小七。二十七岁,春。她的照片上穿着T恤牛仔裤,看起来像是这几年的事。你见过那张照片吗?"
周师傅的目光转向陈晃,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说:

周师傅:"你……梦到那些事了?"
陈晃点头:

“是。”
周师傅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玻璃墙某个模糊的反光点上,像是在看一个更远的地方。

周师傅:"……他信这些。他老辈子的时候,家里有人会托梦。他说,如果一个人被另一人深深刻在脑子里,那个人就会在梦里看见他。你觉得邪乎?我一开始也觉得。但他跟我说了那么多年,说着说着……我也信了。"
"你帮他做过什么?"

戚许问。
周师傅的手指在话筒上摩挲了一下。

周师傅:"他需要麻布,裹东西用的,那个老织法本地不多了,我会编一点。他来找我要,我就给他。他需要陶罐,我烧了几个给他。他知道我认得一些老风俗,就问过我……铜钱的用法。我告诉他,铜钱封口,走的人不该带走阳间的念想。"
他停了一下,

周师傅:"他后来做的那些事……有没有用铜钱封口?"
戚许答:
"没有。他只是把她们挂起来,风干,然后烧了。"

周师傅听到这个回答,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沉重。

周师傅:"他没学全。他只听了一半。"
他把话筒换了一只手,声音更低了,

周师傅:"他以为收了就是善。他不知道收了之后,还要放。"
探视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戚许看了看时间,探视快到点了。他最后问了一句:
"他给你那封信里,最后那句话是——'二哥,我把她们留住了。你放心。'你读了那封信吗?"

周师傅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周师傅:"他没给我寄出来。他大概……怕我看了之后,放心不下他。"
探视时间到了。狱警走到周师傅旁边示意他起身。周师傅站起身之前,从玻璃墙那边看了陈晃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周师傅:“……辛苦了。”
陈晃点了下头。周师傅被狱警带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两人出了监狱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眯了眯眼。陈晃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戚许走到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哥,”
陈晃忽然开口,

"你说,周福生最后走的时候,他心里觉得自己做完了吗?"
戚许沉默了几秒,答道:
"他觉得圆满了。"

陈晃抬头看了看天。深秋的天空蓝得很透,有几缕薄云从远处慢慢移过来。

"圆满……这词儿真沉。"
两人没有再说话,并肩走下台阶,上了车。车子启动,驶离了监狱门口的铁栅栏和那道窄窄的高窗。后视镜里,监狱的灰色围墙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车流的尽头。
回到市区的路上,陈晃靠着车窗,看着街道两旁熟悉的风景缓缓后退。那个关于瓦房、绿藻井、灰蓝眼珠和横梁上垂落的影子的梦,再没有出现过。他知道自己已经醒了。
但周福生和周师傅这对兄弟之间的故事,那座老槐树底下的铁盒,那七只安静立在楠木沟老屋里的陶罐——它们不会消失。它们会像那些照片上女孩们的面孔一样,被某个人记得,落成一种无声的、长久的收存。
也许那就是周福生想要的。有人记得。
车窗外,雾都市的秋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