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

梦醒后的第二天，林夕给洛暮驰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有翻书页的声音，沙沙的，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喂？”

“在忙？”

“在看论文，”洛暮驰说，“你等一下。”书页合上的声音，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响，“好了，你说。”

“你上次说顾家旁支有个表妹，嫁到外地去了。你还能查到那个表妹的具体情况吗？”

洛暮驰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怎么回。“你怎么突然对顾家这么感兴趣？”

“昨天跟你提了一下，回去想了想，觉得跟我身世有关。”

“跟换子有关？”

“可能是。”林夕说，“爷爷那边还在找证据，但我在查。”

洛暮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导师以前在落城第一医院待过，跟顾家那边的人有过接触。我帮你问问。”

“好。越快越好。”

“你等等。”洛暮驰说，听筒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在下雨。“我导师的邮箱我能看到，他收过一封邮件，十几年前的了，我记得里面提过一句，说顾家那表妹后来去了省城，嫁给了一个姓周的人家。”

林夕的手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些：“姓周？”

“嗯。但我当时没在意，那条信息像随口一提的。”

“你能把那封邮件找出来吗？”

“那封邮件至少十五年了。导师换过电脑，我不确定还能不能找到。”洛暮驰说，“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去问导师本人，他也许记得。”

“好。你问了之后告诉我。”

挂了电话之后，林夕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周小慧的全名——周小慧。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周”跟任何人有没有关系。她一直以为周小慧就是周小慧，一个普通的名字。

她给沈之宁发了一条消息：“三婶，周小慧以前结过婚吗？”

沈之宁回得很快：“没听你妈提过。她当年到洛家做保姆的时候，档案上写的是未婚。后来你妈说她是回了老家才结的婚。”

林夕问：“洛家还留着她当年的资料吗？”

沈之宁等了一会儿才回：“应该有。但得去老宅档案室翻。我帮你看一眼。”

“不用翻太细，只要看看她老家在哪就行。”

沈之宁说：“晚饭前告诉你。”

下午三点左右，沈之宁的消息来了：“周小慧，老家落城下属的平阳县。进洛家前在平阳县一家纺织厂做过三年。”

林夕看着那行字，指腹慢慢摸过屏幕边缘。平阳。落城下属的县城，不算远，坐车大概一个多小时。顾家的表妹嫁到“姓周的人家”——平阳姓周的，跟周小慧是什么关系？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给洛暮驰发了一句：“如果那表妹嫁的周家是在平阳，你帮我确认一下。”

洛暮驰回：“你等我电话。”

等电话的间隙，林夕去后厨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激了一下，她闭着眼，用袖子擦了擦水珠。然后她回到前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天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

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洛暮驰：“我跟导师确认了。那个表妹嫁的确实是平阳姓周的，叫周什么……他记不太清了。但他提了一句，说那个周家当年在平阳开过一个小作坊。”

林夕握着手机：“周小慧也是平阳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洛暮驰的声音慢下来，像在脑子里把线头一根一根接上。

“顾家的表妹，嫁给了平阳姓周的男人。”林夕说，“周小慧是平阳人。她进了洛家当保姆。十九年前换了孩子。”

洛暮驰没有马上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两条线如果接上了……顾家就是冲着洛家来的。他们是故意把周小慧放进洛家的。”

“嗯。”

“你有证据吗？”

“还没有。”林夕说，“但方向对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夕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云层在慢慢移动，一片叠着一片，像在慢慢收拢一个拉链。“先找周小慧。”

挂了电话之后，林夕没有立刻动。她坐在窗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指尖搭在桌沿，看着外面。风把枯叶卷起来又落下，在马路上打着旋，转了几圈就被风带走了。

傍晚她发了条消息给苏佳琳：“妈，我问你个事。周小慧当年到洛家做保姆，是谁介绍的？”

过了好一会儿苏佳琳才回：“好像是家政公司。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没有说实话。但她决定把这个线头暂时放在手里，等它长出更多的线来再说。

第二天一早，林夕在林记小厨开门之前，站在周小慧面前。厨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林毅还没到。周小慧正在擦灶台，围裙系得歪歪的，腰带的结有点松，垂着一条线头。她看见林夕站在后厨门口，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又继续擦。

“有事？”

“你老家是哪的？”林夕问。

周小慧的手顿了一下：“平阳。怎么了？”

林夕看着她：“平阳姓周的，多不多？”

周小慧把抹布放下，转过身看她。她的目光在林夕脸上停了两秒，像是想从那张脸上读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漏水的嗒嗒声，隔几秒一声。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周小慧没有说话。她把抹布重新拿起来，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拧干，搭在水池边。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每一步都在拖延时间。

“平阳姓周的多了，”她终于说，“到处都是。”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前厅，没有再回头。林夕站在后厨里，看着那道晃动的门帘慢慢停下来。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一滴一滴的，在玻璃上留下小小的圆形印痕，很快就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