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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头

假千金不是我

第二天早上,林夕打开木箱的时候,光线刚刚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薄薄的一层灰白。

她把师父的手札重新翻了一遍,这次不是看针法,是看边角。师父有在书页边角随手写字的习惯,有时候是一个名字,有时候是一个日期,有时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以前翻手札的时候只注意正文,那些边角的字被她忽略了,以为只是师父随手记的备忘。

现在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每一页的边角都看了一遍。

在第17页的页脚,她用铅笔写了一句:“顾氏,落城,丙申年秋,三房。”

在第34页的空白处,跟着一个名字:“周小慧。”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另一行字:“洛家保姆。”

林夕的手指停在“周小慧”三个字上。师父认识周小慧。他一直在查这件事。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些,因为她没有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看过。

第41页的边角写着:“洛承远×顾家?待查。”后面跟着一个问号,问号的笔画重,像是写的时候在犹豫。第56页的页脚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看不清:“换子疑云。”下面画了一条线,线在“顾”字下面顿了一下,像一只在灯下驻足的飞蛾。

林夕把这些页码记下来,合上手札,放在膝盖上。她坐着想了想,然后拿出手机,找到洛暮驰的联系方式,发了一条消息:“你上次说顾家,具体是什么关系?”

洛暮驰隔了一会儿回:“顾昌明是顾家这一代当家,做地产的。他跟洛氏不对付很多年了。他家旁支有个表妹,二十年前嫁到外地去了,后来情况不明。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夕看着“表妹”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随便问问。”

她放下手机,重新翻开手札,翻到第34页,看着那个箭头。箭头从“周小慧”指向“洛家保姆”,她在脑中将这两头的线慢慢拉直,想着中间还缺了什么。

吃午饭的时候,林夕在店里碰到林毅,他正在灶台前颠勺。她走过去,站在旁边,等他把锅放下。“爸,”她说,“你认识顾家的人吗?”

林毅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不认识。怎么了?”

“没事。”

林毅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转身打开冰柜,从里面拿出一袋冻排骨,放在水池里解冻,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响了一阵。

林夕回到前厅,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看着窗外,杂货店门口那条黄狗趴在地上睡着了,尾巴搭在台阶上,偶尔动一下。她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快落光了,枝杈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只摊开的、苍老的手。

下午,苏佳琳发来一条消息:“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林夕回:“还行。”

“那就好。我今天去看了你爷爷,他问我你什么时候再来。”

“过几天吧。”

“你爸那边的事快处理完了,你不用担心。”

林夕看着那行字,没有戳破那句“快处理完了”里面的褶皱,没有去翻看那个褶皱底下藏着什么,只是看着。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妈,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跟我说。”

苏佳琳隔了很久才回:“好。”

林夕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剥手里的蒜。蒜皮干干的,从指甲缝里剥下来,发出脆脆的声响。她剥了一颗又一颗,白色蒜瓣落在碗里,堆成一个小堆。

晚上回到偏院,她坐在床沿上,把师父的手札又翻了一遍。这次她把所有带“顾”字的页码都折了角,一共有六页。她坐在灯下,翻着那些折了角的纸页,灯光的暖黄落在泛黄的纸面上,把那些铅笔字的凹痕照得更深了一些。

师父的字迹在灯下显得很轻,像是被风吹过一遍的沙痕,但每一道深浅都留着他当时落笔的力度。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把那些碎片在脑子里拼了拼——顾家、周小慧、换子、洛家——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雾里的山,还不清晰,但已经不是空的了。

她合上手札,放回木箱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出来了,挂在竹梢上方,不大,但亮,把竹叶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细细碎碎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口袋里的硬币凉凉的,她没有摸。她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转身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碎片,它们自己转着,像一圈缓缓的漩涡,不急着沉底,也不急着靠岸。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师父坐在后山的那块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银针,在阳光下眯着眼看针尖。她走过去,问他:“师父,你查周小慧做什么?”

师父没抬头:“查她替谁办的事。”梦到那里就断了。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竹影在风里晃了一下,又定住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又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