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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

假千金不是我

雨停之后,天空放晴了。

林夕站在后门口,看着远处山腰上慢慢散开的雾气,像有人把一块白布从山脊上轻轻揭了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沈之宁发来的,连着三条。

“当年介绍周小慧去洛家的家政公司,叫‘安顺服务’,在落城老城区,十几年前就关门了。但我托人查了一下,那家公司当年老板姓顾。”

“姓顾。”

“你猜对了。”

林夕看着那两行字,握着手机,指腹沿着屏幕边缘慢慢滑过去。“有那个老板的名字吗?”

沈之宁回得很快:“叫顾成海。跟顾昌明是堂兄弟。当年那家店的注册地址跟顾家的产业在同一栋楼。”

林夕把手机收起来,想了想,往前厅走了一步,停在了门帘后面,没有立刻掀开。透过门帘的缝隙,她看见周小慧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就那么端着,像是忘记了自己握着什么东西。

林夕掀开门帘走过去,在周小慧对面坐下来。周小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水杯放下了,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平阳姓周的,”林夕说,“顾成海你认识吗?”

周小慧的脸没有变色。但她的手指在水杯上攥紧了一下,杯壁的水珠被她的指腹抹开,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那个动作很短,像一阵风吹过湖面,皱了一下又平了。

“谁是顾成海?”她说。

“安顺服务家政公司的老板,”林夕说,“介绍你进洛家的人。”

周小慧的手指从水杯上拿开了,放在膝盖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你查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你当年换孩子,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让你这么做的。”

周小慧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看着那些擦不掉的油渍和烫痕,像在看一件很旧很旧的东西。

“我说了,你就能放过我?”她问。

“我不找你麻烦,”林夕说,“我找的是那个把你放进洛家的人。”

周小慧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塑料桌布上,把那些烫痕和污渍照得清清楚楚。她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是有人让我做的。”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他们说会照顾好我女儿。他们给了我三万块钱,说以后每个月还会给。”

“他们是谁?”

“一个男人。我没见过他本人,都是电话联系。他让我去洛家面试保姆,说其他的事情会有人安排。”周小慧说,“我女儿从小就体弱多病,医药费花了不少。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

林夕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道僵硬的弧度,像一扇被风吹得合不拢的门。“那三万块钱,你花完了?”

“没有。我不敢花。都存着。”

“存哪儿了?”

周小慧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个旧铁盒出来。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用皮筋捆好的现金,还有一本存折。她把铁盒推到林夕面前:“都在这里了。”

林夕没有碰那个铁盒,只是看了一眼。钱不算新,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存折翻开,里面有几笔存进来的记录,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金额不大。

“这件事,我憋了十九年。”周小慧说,声音哑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没有一天不怕。”

“怕什么?”

周小慧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一种被压得太久了终于松了一点的光。“怕你知道真相,怕你找我算账,怕我女儿知道她妈做过这种事……怕了一辈子。”

林夕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和铁盒上折出一道细碎的反光。“我不找你算账,”她说,“但该找的人,我会找。”

周小慧没有问“你找谁”。她只是把铁盒盖上了,手指在铁皮表面停了一下,像在感受那个温度。然后她把铁盒推回自己面前,收进抽屉里,动作轻轻的,像怕打碎什么东西。

林夕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把门框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道长长的黑色边框。

“那三万块,”她背对着周小慧说,“你留着吧。”

她迈出门,走进阳光里。街上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遛狗,杂货店的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唱得慢悠悠的。她走过那些声音和光影,口袋里的硬币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在布料里画着小小的弧线。

她走到街口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沈之宁发了一条消息:“三婶,把顾成海的资料发给我。”

沈之宁回:“你要去找他?”

“不急。”林夕看着屏幕上的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先把线都接上。”

她站在街口,风从巷子里灌出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拢,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气流从身后绕过去。然后她转身,往店的方向走回去。风从后面推着她走,脚步不慢,带着一种“不急着去哪,但方向在脚下”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