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城到云山镇的班车,下午三点一班。
林建宇买了两张票,靠窗的位子。他把靠窗那个让给林夕,自己坐在过道边,书包放在脚底下,腿长,膝盖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不太舒服,但也没抱怨。
车开了十几分钟,林夕靠着窗,看着路两边的树从黄的变成绿的,又从绿的变成黄绿的,像有人在慢慢调色。她的手指搭在窗沿上,指腹贴着玻璃,玻璃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像一块很薄的暖石。
“你那个妈——”林建宇开口了,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苏佳琳,她看起来挺想留你的。”
“嗯。”
“那你怎么不留?”
林夕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一棵树正从面前滑过去,叶子落了半树,枝条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留久了就走不了了。”
林建宇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给她。橘子味的硬糖,透明的,在光线下泛着浅橙色。林夕接过来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散开,淡淡的,不腻。
“哥,”她说,“你昨天怎么突然想到去落城的?”
“你不是在那儿吗?”
“你昨天不是刚在云山镇见过我?”
“那不是怕你住不惯吗。”林建宇说,“反正我闲。”
林夕没有拆穿他。她把糖在嘴里换了个边,从左边滚到右边,糖块碰到牙齿,发出很轻的声响。
“她跟你说了什么?”林夕问。
“谁?”
“苏佳琳。”
林建宇靠回椅背,两只手抱在胸前,像是在回忆。“她问我你在云山镇过得好不好,我说还行。她又问我你是不是怪她,我说你不怪任何人。”他停了一下,“她又问我,以后能不能常来落城,我说看情况。”
“看情况?”
“你回来我就来。”他说。
林夕没有说话。她把脸转回窗外,看着那些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了,云层从西边慢慢移过来,像有人在慢慢拉上一道巨大的窗帘。
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们换了一趟中巴回云山镇,车上人少,只坐了大半。林建宇坐在她旁边,靠着窗玻璃,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车颠了一下的时候,他没有睁眼,手却动了一下,把林夕搁在座椅边上的书包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怕它滑到过道里去。
林夕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到云山镇的时候天全黑了。街上路灯亮着,黄黄的光落在地面上,把路面照得暖融融的。两个人走过主街,走到“林记小厨”门口的时候,店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林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喝。
林建宇推开门,门铃响了一声。
林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回来了?”
“嗯。”林建宇说。
林毅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掀开门帘进去了。他没有问吃饭没有,也没有问路上怎么样。但林夕注意到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汤冒着热气,飘出一股排骨的香味。
林建宇看了林夕一眼:“你爸炖了汤。”
“嗯。”
“那喝一碗再回去。”
两个人在店里坐下来。林毅端了两碗汤出来,放在他们面前,然后转身又回了后厨,门帘落下的时候晃了两下,停住了。汤是热的,表面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一圈。
林建宇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林夕。“小妹,那边的人,”他说,“你可以慢慢来。”
林夕看着碗里的汤:“我知道。”
“不用急着决定什么,”他又说,“反正我一直在。”
林夕握着碗,碗壁的热度透过瓷面传到手心里,烫的,但不算太烫。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她的表情。等她放下碗的时候,表情又清楚了,跟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嗯,”她说,“我记住了。”
她喝完那碗汤,把碗放进水池里洗了,放回碗架。然后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建宇还坐在那里,背对着她,手里端着那碗汤,没有喝完。
她推门走出去,走进夜色里。风吹在她脸上,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口袋里的硬币还沉沉的,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又抽出来,垂在身侧。她走回偏院,推开木门,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把屋里的轮廓勾出一道浅浅的金线。她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
然后她躺下来,闭了眼,在黑暗里呼吸均匀,慢慢地,慢慢地,像树叶落进水面一样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