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云山镇之后,日子又慢下来了。
林夕每天六点半起,七点到店,切菜、备料、炒菜、洗碗。手指泡在水里,锅铲在手里翻动,烟和热气包裹着她。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只是她偶尔会在切菜的间隙停下来,看一眼前厅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像是在等着什么又说不清。
落城那边的消息没有断。苏佳琳的短信还是每天早上一条,有时候加上一张照片——爷爷在院子里晒太阳、洛暮禾趴在桌上写作业、窗外那丛月季谢了又开。林夕回得依然简短,但回的频率比以前密了一些,有时候会主动问一句“爷爷膝盖还疼不疼”之类的话。
洛暮禾的语音每晚准时到。内容越来越杂,从考试成绩到学校午饭,从天上的云到路边的狗,越来越不讲究章法。林夕有时候回,有时候只点个赞,但都听了。洛暮雨的号码静静躺在通讯录里,没有再发过来什么,但也一直没有消失,安静地待在一个角落里。
那天下午,店里闲下来。林夕坐在后门口的台阶上择豆角,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晒得后脖颈发烫。她把豆角一根一根地掐头去尾,断口处脆生生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擦擦手掏出来看,是洛暮川发来的,字不多,像在斟酌每一句的分量:“你上次说的那个穴位,我在书上看到了。”
林夕顿了一下,才想起来——上次吃饭的时候她随口提了一句保健穴位,说按按对睡眠好。她回:“哪个?”
“内关。”
“按了?”
“按了。我妈说我睡觉不翻腾了。”
林夕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字:“嗯。”
洛暮川没有回。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天一夜的沉默,微信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那两句话,像两块石头,各自待着。又过了两天,一件小事发生了。
那天中午来了几桌客人,林夕在灶台前忙得连轴转。炒完一锅菜她低头舀盐的时候,发现手边放着一杯水。温的,不烫不凉,杯壁外侧干净,没有手印,像是有人提前放好就走了。
她端着那杯水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圈周围。林毅背对着她在切菜,周小慧在前厅没进来,后厨没有别人。她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灶台边角,继续炒菜。后来那杯水她喝完了,杯子空了搁在灶台一角,像一件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孤零零地站着。
她没有问是谁放的,但后来每次炒菜到中途,手边都会多一杯水。温热,干净,准时。
又过了两天,林夕在院子里擦刀。她把刀磨了一遍,用干布擦净,对着光看了看刀刃,平整,锋利。她正要收刀回屋,余光里扫见门口站了一个人。
洛暮川。
他站在偏院门口,没有进来,肩上挎着一个书包,像是刚从学校回来。他看见林夕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在找第一句话。“你那个……太乙九针,爷爷说你师父教的?”
“嗯。”
“那你下回能不能教我一个简单的?就是能让人睡好觉的那种。”
林夕把刀放回刀架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失眠?”
“也不算,”洛暮川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些,“就是最近老半夜醒。”
林夕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把手给我。”
洛暮川愣了一下,但还是走过来,把右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掌心有握笔的茧,指节清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看林夕。
林夕握着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内关穴上,按了两秒。“每天按这里,睡前一百下。”林夕松开手,“两天就能见效。”
洛暮川把手腕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被按过的地方。“谢谢。”他说。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怕被风刮走一样轻。“姐。”
那个字落下去之后,他顿了一瞬,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地叫出来。然后他脚步快了一些,没再多留,快步走出了院子。
林夕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刚才擦刀的干布。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看着洛暮川的背影穿过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那块布被她叠了一下,搭在旁边的晾衣绳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这天晚上,苏佳琳的短信比平时来得早。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林建宇在洛家客厅里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姿势放松,脸上带着笑,像是聊到了什么高兴的事。照片边角有苏佳琳的手指影子,模糊的,像是偷拍的。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你哥今天又来了,我说你不在,他说他知道,就是路过。”
林夕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林建宇的笑不太自然,嘴角僵着,像是在应付一个不得不笑的场合。她放大看了看,又缩小,然后打字回了一句:“他笑得好假。”
苏佳琳秒回:“我也觉得。”
林夕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肌肉自己往旁边偏了一点点,像一片叶子被风掀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手指贴着被沿摸了一下,指尖被新被子的绒毛轻轻刮过,像碰到了什么很轻的东西。窗外的竹叶还在响,沙沙的,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