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
中秋过后第二天,夏云渡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昨晚赏月赏到很晚,回殿之后又跟刘彻说了好一会儿话,躺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落在床沿,暖融融的。
她动了动,感觉到肚子沉甸甸的,像是一整个秋天的果子都装在里面。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试了两次才成功。无忧听到动静,从外间走进来:“小姐,您醒了。今天多睡了一个时辰,奴婢没叫您。”
“昨晚睡晚了。”夏云渡靠在枕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衣料被撑得圆鼓鼓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鼓包,不知道是小手还是小脚。她伸手轻轻按了按,那个鼓包缩回去了,又在旁边鼓了起来。“他倒是精神。昨晚那么晚睡,今天还这么有劲。”
无忧端了一碗温水过来:“太医说这几天让您多走走。再过一个月就是预产期了,走动走动好生。”
夏云渡接过水喝了一口:“好。今天天气好,我一会儿去院子里走几圈。”
二、书坊·小燕子
书坊里,小燕子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金锁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她那个样子,敲了敲柜台:“醒醒,别趴着睡。对腰不好。”小燕子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昨晚回来太晚了,没睡够。”
“那你回屋睡去。柜台这儿我盯着。”
小燕子摇了摇头:“不睡了。越睡越困。”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衣料下面藏着一条浅浅的弧线。她低头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你说,他什么时候会动?”
“早着呢。你才三个多月,得再过一阵子。”金锁在她旁边坐下,“你倒是盼得紧。”
“当然盼了。云儿天天说她家那个在肚子里踢她,我都羡慕死了。我也想被踢。”
金锁笑了:“等踢你的时候你就该嫌烦了。”
小燕子想了想:“不会的。我肯定不嫌烦。”
三、昭阳殿·午后
午后,夏云渡在院子里走了三圈。无忧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和一壶温水。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停住了。
“无忧,你去把书坊的人都叫来。我有事说。”
无忧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趁我还走得动。”
无忧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夏云渡走到廊下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那个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半个时辰后,书坊里的人都到了。紫薇、小燕子、晴儿、金锁、永琪、福尔康、萧剑、柳青、柳红、刘髆、小莲、班杰明,连刘病已和刘弗陵也来了。院子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云儿,什么事这么急?”小燕子第一个问。
夏云渡看着大家,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我想在昭阳殿办一个学堂。”
“学堂?”几个人异口同声。
“嗯。书坊现在有三家,书也出了不少。可光靠我们几个人写,写不完。我想在昭阳殿开一个学堂,教人写字、读书、抄书。不管是书坊的姑娘,还是外面想学的孩子,都可以来。不收学费。”
晴儿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是想培养更多能写书的人?”
夏云渡点了点头:“对。以后书坊的书会越来越多,靠我们几个人写不过来。教一批人出来,让他们也能写、能抄、能讲。这样书坊才能一直办下去。”
紫薇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轻声说:“这个主意好。”
小燕子已经高兴起来了:“那我来教!我虽然写书不行,可我认字早,教人还是可以的!”
金锁笑了:“你教?你教出来的学生,怕是都跟你一样,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小燕子瞪了她一眼:“歪歪扭扭怎么了?能认就行。”
大家都笑了。院子里的气氛热闹起来,连刘病已都跟着拍手,虽然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
四、刘彻·晚来
刘彻傍晚来的时候,夏云渡正靠在廊下跟紫薇说话。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他看到夏云渡坐在软椅上,肚子圆鼓鼓地搁在身前,一只手搭在上面,另一只手比划着,像是在说什么。紫薇坐在她旁边,听得很认真。两个人说着说着,一起笑了起来。
他走进去,两个人收了笑,看着他。
“在说什么?”刘彻在夏云渡身边坐下。
“说学堂的事。”夏云渡把刚才的决定告诉了他。
刘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在昭阳殿办学堂,地方够吗?”
“够。偏殿空着,收拾出来可以摆十几张桌子。院子里也可以坐人。天好的时候在院子里上课,天冷了就进偏殿。”
刘彻点了点头:“那朕让人送些笔墨纸砚过来。”
夏云渡看着他:“你答应了?”
“为什么不应?教人读书,是好事。”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等他出来了,也在学堂里认字。跟他爹一样。”
夏云渡笑了:“你小时候是在太学里认字的?”
“嗯。太学的先生很严,朕没少挨罚。”
“那你儿子要是也在学堂里挨罚呢?”
刘彻想了想:“那就罚。读书不能惯着。”
夏云渡靠在他肩上:“你舍得?”
刘彻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不舍得。”夏云渡笑出了声。
五、月亮
那天晚上,夏云渡坐在昭阳殿的院子里看月亮。月亮已经不像中秋那么圆了,缺了一小角,可还是很亮。月光落在石榴树上,那些红灯笼已经收起来了,只剩下满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靠在刘彻肩上,手搭在肚子上。那个小家伙在肚子里轻轻地动着,像是在跟她说话。
“陛下,”她轻声开口,“你说,等他出来了,长大了,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刘彻想了想:“像你。心善,胆大,会写书,会替人说话。”
“那你呢?”
“像朕也行。会骑马,会打仗,会治国。”
夏云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会当个好皇帝。”
刘彻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当个好皇帝不容易。朕当了一辈子,到老了才知道,有些事做错了。”
“那你就教他。把你做对的事教给他,把你做错的事也教给他。让他别走你走过的弯路。”
刘彻低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张明艳的面容照得柔和而温润。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月亮的光。他伸出手,轻轻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好。朕教他。”
夏云渡靠在他的肩头,闭上眼睛。月光落满了昭阳殿的院子,也落在她圆圆的肚子上。月圆之后,月亮会缺,又会圆。日子也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一天一天地等。等那个小家伙出来,等学堂开起来,等秋天过去,等冬天来。
长安城的月亮,还是那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