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月末
九月末的长安,秋意已经很深了。
东市街口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书坊门口的凉棚已经撤了,换上了一层厚厚的布帘,早晚放下来挡风。那锅绿豆汤早就换成了热腾腾的红枣姜茶,来往的人喝一碗,暖到心里。
小燕子坐在柜台后面,身上加了一件薄棉袄。她的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圆鼓鼓地搁在身前,把柜台下面的空间占了大半。她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缝一件小衣裳,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可她已经缝完了三件。
“金锁,”她抬起头,“你看这件,比上回那件好点了吧?”
金锁接过看了看,点了点头:“好多了。至少能看出是件衣裳了。”
“那这件给你。你留着,将来给你家孩子穿。”
金锁把衣裳叠好,放在一边:“我家孩子还早呢。你先给你家福尔康看看,让他高兴高兴。”
小燕子把那件小衣裳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你说得对。我先给他看。”
二、昭阳殿·学堂
昭阳殿的偏殿收拾出来了。
十几张矮桌整整齐齐地摆着,每张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正前方是一块大木板,刷了黑漆,用白粉写字,擦掉还能再写。窗户开着,秋风吹进来,把新刷的墨迹吹得微微发亮。
今天是学堂开课的第一天。
来的人不多,十几个,有书坊里几个识字的姑娘,有东市附近想学认字的孩子,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她们坐在矮桌前,有些拘谨,有些好奇,有些紧张地把手放在膝盖上。
夏云渡坐在廊下,肚子已经很大了,靠在软椅上,面前放着一杯温热的红枣茶。她看着偏殿里那些人,嘴角弯着。刘彻坐在她旁边,今天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像一个来看热闹的寻常老人。
“人不多。”刘彻说。
“第一天嘛。”夏云渡说,“能来这些就不错了。慢慢来。”
“你打算教他们什么?”
“先教认字。从最简单的开始。等他们会认了,再教他们写。等他们会写了,再教他们抄书。”
刘彻点了点头。他看了一会儿偏殿里那些人,忽然说了一句:“朕小时候在太学,先生教的是治国平天下。这里教的却是认字。”
“治国平天下,也得先认字。”夏云渡说,“不会认字,怎么读圣贤书?不读圣贤书,怎么治国平天下?”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三、小燕子·教课
小燕子是第一个上去教的。
她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站在那块大木板前,手里捏着一截白粉,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人”字。她的字本来就不好看,站在木板前更紧张,那个“人”字写得左边长右边短,像是一个歪了脖子的鹅。
“这个字念‘人’。”她说,“就是咱们自己的意思。你们看,一撇一捺,像不像一个人站着?”
底下的人仰着头看,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点了点头:“像。就是歪了点。”
小燕子笑了:“歪了没关系。意思对就行。来,你们自己写一遍。”
她走下来,一个个地看。有人写得工整,有人写得歪斜,有人捏着笔不知道从哪下笔。她弯着腰,扶着那个不知道怎么下笔的人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先这一撇,再这一捺。别怕,写歪了也没事。我写得也歪。”
金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笑了。她回头对夏云渡说:“你看她,教得还挺像回事。”夏云渡靠在软椅上,手搭在肚子上,看着偏殿里小燕子手忙脚乱教人的样子,嘴角弯着:“她以前在宫里坐不住,现在倒坐得住了。”
四、紫薇·后山
紫薇今天没有来学堂。
她一个人去了书坊后面的小山坡。坡上的草已经黄了,风一吹便沙沙地响。她慢慢地走上坡顶,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远处的长安城。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城里的屋顶层层叠叠地铺开,像是一幅画。
永琪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树下发呆。
“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想出来走走。”紫薇说,“屋里闷。”
永琪没有追问。他站在她身边,陪她看着远处的城。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手指碰到了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凉。
“你在想什么?”他问。
紫薇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我娘。她以前总说,济南的秋天比长安好看。她说济南的秋天有山有水,有红叶有白藕。可惜她从来没有在秋天回过济南。”
永琪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把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替她暖着。
“等孩子大一些,我陪你去济南看看。”他说。
紫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微微泛红,可她笑了:“好。”
五、刘彻·傍晚
傍晚的时候,刘彻陪着夏云渡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的时候步子很慢,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刘彻走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扶在她的腰后,不碰着她,可随时都准备接住她。
“今天动了没有?”他问。
“动了。早上动得厉害,下午安静了。”夏云渡说,“可能是学堂那边太吵,他嫌烦。”
刘彻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他嫌烦?”
“我猜的。”夏云渡笑了,“他在肚子里,听外面的声音,跟我们听到的不一样。人多的时候他动得勤,安静的时候他就不动。”
刘彻想了想,忽然弯下腰,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夏云渡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听他。”
他贴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听到。可就在他要直起身的时候,她的肚子里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什么东西隔着肚皮碰了碰他的耳朵。
他直起身,看着她。
“他碰你了?”夏云渡问。
“嗯。”
“他跟你亲。”
刘彻没有说话。可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肚子上,掌心温热而稳妥。那个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六、秋深
秋越来越深了。
书坊门口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还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欲坠。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红透了,一个个裂开了嘴,露出里面晶亮的籽粒。小燕子让人摘了一篮子,分给书坊里的人。红红的石榴籽放在白瓷碟里,像是一碟碎宝石。
夏云渡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碟石榴。她拿起一颗籽放进嘴里,甜里带着微微的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轻声说:“你什么时候出来?外面的石榴都熟了。”
那个小家伙在肚子里翻了个身,像是在回答她。
刘彻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秋天的阳光从廊外照进来,落在她圆鼓鼓的肚子上,把那一片温柔的弧线照得发亮。她的脸在秋光里显得柔和而明媚,眉眼间带着一种等待的、安静的欢喜。
“陛下,”她忽然开口,“你说他像谁?”
“像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夏云渡笑了。她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秋风吹过昭阳殿的院子,吹落了几片最后还挂在枝头的石榴叶。树叶落在地上,也落在她圆圆的肚子上,像是秋天在轻轻拍打着一扇即将打开的门。
长安城的秋天,正在慢慢地、稳稳地走向深处。而那个住在门里的小家伙,也快要出来了。1
作者大大,写得真好,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