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到咸福宫,这雨就开始下起来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砸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响,没一会儿便连成一片,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风卷着雨丝从窗缝往里钻,带着深秋的凉意,好在高晞月有寒症,宫里素来比旁人多备着炭,地龙烧得温吞,热气从青砖缝里丝丝缕缕地往上蒸,烘得人骨头缝都发酥,倒将那满室的潮气逼退了三分。
殿内只点了两盏灯,烛火被窗外的风雨扰得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两人已换过了衣裳,穿着最舒服的家常便服,散了发髻,卸了钗环,对坐在暖炕上。
中间隔着一张矮几,上面摆着几碟子下酒菜,一碟糟鹅掌、一碟凉拌木耳、一碟盐渍梅子,并那只白玉壶。
高晞月手里拎着壶,正往两只杯里斟酒。那酒是沈青野前日送来的药酒。
“你那药酒,比本宫宫小厨房酿的梨花白强多了,暖胃,不烧心。”高晞月将一杯推到沈青野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仰头抿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少喝点,你体寒,酒虽暖身,过量了反而散气。”
“在本宫这儿,你就别摆大夫的架子了,”高晞月撇撇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今日本宫可是痛快极了!你是没看见娴妃那张脸,惨白惨白的,本宫多少年没这么痛快过。”
她越说越兴奋,杯底在矮几上重重一磕:“还有那个阿箬,本宫瞧着她就恶心!
仗着自己是娴妃的陪嫁,眼睛长在头顶上,见谁都要踩一脚。
今日打得她那张嘴烂成猪头,看往后还敢不敢乱吠。
本宫就喜欢看这种恶人自有恶人磨的戏码,痛快,真痛快!”
沈青野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执杯浅酌:“我看阿箬可不是善茬,你就不怕她背地里报复你?”
“本宫怕她?”高晞月冷笑一声,将酒杯重重搁在矮几上,“阿箬的阿玛桂铎在本宫的阿玛手底下办事,她有几个胆子敢对本宫不敬?
本宫动动手指,就能让她阿玛在前朝吃不了兜着走。”
她忽然转头看向沈青野,目光倏地发亮:“不过,沈青野,你今日那些话,真是跟淬了毒似的,字字句句往娴妃心上捅刀子。
本宫就不行,本宫跟娴妃向来就说上几句,就被她那副‘人淡如菊’的模样顶回来了,噎得本宫半死,解不了恨。
你是怎么做到的?看着她那副清高样子,本宫就来气。”
沈青野放下酒杯,指尖拈起一粒盐渍梅子:“因为她要脸,我不要。她端着,我就帮她把架子拆了。”
“拆得好!”高晞月抚掌,“还有,你让莲心扇她那两巴掌,真是扇到本宫心坎里去了,要是换了本宫,本宫也想不到这个法子。”
“我这个人向来如此,”沈青野将梅子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唇角微微一勾,“嘴毒,手毒,心肠也歹毒。我怎么想的,就让旁人怎么做了。”
高晞月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本宫喜欢你这歹毒。”
她凑近了半寸,压低声音:“对了,你说皇上今夜会不会去承乾宫?进忠回去传了那话,他怕是气坏了吧?”
沈青野:“……”
她看着一脸使坏的高晞月,无奈地叹口气:“管他呢。”
“哟,心疼了?”
“没有啊,其实……”沈青野唇角微微一勾,“我也挺喜欢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的。”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