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好人

沈青野懒得看她。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阿箬身上。

“还有你，我并不知道莲心到底哪里和你过不去。难不成你看着她嫁给了一个公公，你心里羡慕？所以也想嫁一个？不

然我实在想不出来，你为什么在她婚前婚后，次次与莲心过不去？”

阿箬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奴婢没有！奴婢怎敢……”

“怎敢？”沈青野忽然笑了，“你与莲心同为宫女，你不觉得唇亡齿寒，不觉得焦虑也就罢了，居然还能生出这般刻薄的嘲讽？

皇后今日能把莲心嫁给王钦，那你觉得你的娴妃娘娘会不会也把你许给别的太监呢？

毕竟，你这般‘忠心耿耿’，她总该给你寻个‘好归宿’才是。”

她往前凑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阿箬：“不如，本宫现在就去求皇上的旨意，把你也许给王钦，让你也去尝尝这份‘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反正王公公疼人，如何？”

阿箬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

高晞月看向莲心：“莲心，你先回去吧，本宫和灼妃自会为你做主。”

“多谢贵妃娘娘，多谢灼妃娘娘。”莲心福了福身，在转身前狠狠瞪了阿箬一眼。

莲心刚要走，沈青野便叫住了她：“等等。”

“娘娘？”莲心回过头，眼眶通红。

“你过来，”沈青野朝她招了招手，声音淡淡的，“扇她两巴掌。”

“我？”莲心愣住了。

“是，”沈青野抱着臂，目光落在阿箬脸上，“本宫和贵妃为你做主，扇。”

莲心看着沈青野，又看看高晞月，两人目光里都带着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鼓励。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把这些时日嫁给王钦受的委屈、被别人嘲讽的耻辱，一股脑的都撒了出去。

她走到阿箬面前，扬起手。

“啪！”

第一巴掌，清脆响亮。

阿箬的脸猛地偏向一边，脸颊上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啪！”

第二巴掌，更狠更重，带着莲心所有的恨意和绝望。

阿箬被打得趴在地上，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莲心收回手，掌心火辣辣地疼，心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浊气却瞬间散了，她感觉心气顺了，狠狠吸了一口空气。

“奴婢先告退了。”莲心朝沈青野和高晞月福了福身。

“去吧。”沈青野微微颔首。

莲心转身离去，背影在铅灰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挺直。

高晞月走到阿箬跟前，挑起阿箬的下巴：“这张嘴跟刀子似的，你是仗着娴妃的恩宠呢？

哦，应该不是，毕竟皇上是十天半个月也不去一次。

那就是仗着你阿玛前些时间治水有功，在我阿玛面前略微得脸些，皇上稍稍称赞一句，就真当自己是个格格了？”

“奴婢不敢！”阿箬浑身发抖。

“还有你，娴妃，”高晞月忽然转头，纨扇指向如懿，“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螽斯门。”

宫中所建螽斯门，寓意大清子孙昌盛，以祈盼皇室多子多孙，帝祚永延。

阿箬在这里说这种“无儿无女”的话，自然是大逆不道。

“反应过来了？”高晞月的声音陡然拔高，“阿箬在螽斯门下说出这种无儿无女，大逆不道的话，是真不想要命了？！”

“奴婢因是与莲心姐姐相熟，才这般玩笑的，贵妃娘娘恕罪啊！”阿箬哭喊着。

“出言不逊，取笑宫人，冒犯祖宗，本宫不能不在此责罚你，以敬列祖列宗。”

“来人！”

双喜走过来：“嗻！”

“掌嘴！”

“贵妃娘娘……贵妃娘娘饶命！”

星璇和双喜走上去控制住阿箬，茉心挽起袖子，上去掌嘴。

清脆的巴掌声在螽斯门下响起，一声接一声。

阿箬被打的受不住，脸颊迅速肿起：“啊！主儿！主儿救我！”

如懿站起来，看向高晞月，声音里带着那种惯常的、不痛不痒的恳求：“贵妃娘娘，阿箬就算有过错，你也不该这么打她。”

“娴妃，本宫还未治你管教不严之罪，你竟敢帮她求情？”

“请贵妃让我把阿箬带回宫中，细细管教。”

“呵。”沈青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如懿脸上：“管教？娴妃啊娴妃，你说这话心不虚吗？

你若真的会管教，她又怎么会成为现在这样？

我曾经提醒过你，你若有心，管好你自己宫里那个阿箬。

不要因为是自己的陪嫁，就对她的错处轻拿轻放。

奴婢在外怎么样，代表着主子的脸面。

你想着不争不抢，人淡如菊，可你的婢女却如此骄纵，这让外人怎么想你这个主子？

如今看来，你和你的奴婢是一样的。

只不过，你装作清高那一副模样，而她是你的真实模样。

替你说你想说的话，做你想做的事，然后你在一旁装成无辜的烂好人。”

高晞月似笑非笑的看向如懿：“灼妃说的有理。

你若真的会管教，阿箬的嘴又怎么坏成这样？

你们两个都是一路子的人，你能管教什么？教而不善，本宫就替你管教。”

“贵妃的责罚，我和阿箬，是断断不敢有怨言的，只是明天阿箬还要当差，打伤了，谁都不好看，还请娘娘宽宥。”

她刚说完，沈青野和高晞月对视一眼，两人竟同时笑了出来。

沈青野抱着臂，目光落在如懿那张永远恬淡的脸上：“怎么？娴妃宫里是没人了？

就非得让她当差？

离了她，你这延禧宫是转不动了，还是你这娴妃的体面，全指望一个嘴贱的奴婢来撑？

而且，是谁脸上不好看？娴妃不会还没想明白吧？

带着一张被打烂的嘴出去招摇，丢的是谁的脸？是你的，还是我们的？

再说了，就算是皇上看到了，那又怎样？他问什么，我就答什么，实话实说。看看到底是谁的问题，只怕到时候，可就不止扇巴掌这么简单了。

不过，我倒是觉得，带着伤伺候也挺好。

也让满宫的人都看看，欺凌同僚、冒犯祖宗的下场是什么。

脸上挂点彩，嘴烂一点，往后说话前，总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

“贵妃，您说呢？”

高晞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灼妃说得极是，茉心，给本宫接着打，先打个半个时辰，让她长长记性。”

“是。”茉心挽起袖子，巴掌再次落下，一声接一声。

“然后，双喜，你留下来，盯着阿箬在这螽斯门下跪着思过。

三个时辰，少一刻，本宫拿你是问。”

“嗻，”双喜领命，“奴才一定看着她， 一刻都不会少。”

“至于娴妃，”高晞月收回目光，落在如懿惨白的脸上，“本宫罚你抄写《佛母经》百遍，明日午后送到安华殿焚烧谢罪。

不是爱装慈悲么？那就好好抄，抄得虔诚些，也好替你的好奴才赎一赎口业。”

“……是。”如懿垂首。

高晞月不再看她，伸手一把握住沈青野的手腕，拽着她就走：“眼看着天要下雨了，去本宫那儿去去寒气。”

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向沈青野身旁的进忠：“进忠，你回承乾宫吧，灼妃身边有芷萝她们呢。

如果皇上去的话，告诉皇上，眼见天快下雨了，本宫也不知这雨会下到的什么时候，怕灼妃淋湿，即便是雨停了，也会有湿气，寒气入体也不好受，所以就留她在本宫那住下了。

让他不必空等，该批折子批折子，该翻牌子翻牌子，左右这宫里，又不是只有承乾宫一个去处。”

“嗻。”进忠垂首，嘴角憋着笑。

高晞月满意地转过头，拉着沈青野的手，大步走向咸福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