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夜。
棚内的穿堂风带着秋意,比往日凉了几分,竹榻上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皮毛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柔光,触手温热。
高晞月躺在沈青野身侧,起初还端端正正地并着腿,没一会儿便熬不住,学着她蜷起膝盖,整个人窝进褥子里。
她仰着头,目光落在棚顶那扇小窗上,一方墨蓝的天,嵌着几颗疏星,一弯残月斜斜地挂在檐角。
“你这棚子设的真好,夏日避暑纳凉,夜里还可以夜观星空。白日里没注意,如今一看,真的不错啊。”
沈青野枕着双臂,闭着眼,声音淡淡的:“嗯。”
“你在山里的时候,是不是日日都能看见这样的天?”
“山里没有棚子,抬头就是天,漫天都是星子,密密麻麻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
哪像这里,只能看见这么一小块。”
高晞月沉默了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本宫有时候真羡慕你。
虽说你被皇上绑进了宫,可你骨子里还是自由的,这紫禁城困得住你的人,困不住你的心。本宫不一样,本宫从潜邸到后宫,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到头来才发现,早就被人算计进了死局里。”
“各有各的牢笼,山野有虎豹,宫里有蛇蝎,没什么可羡慕的。”
“可至少,”高晞月往她这边蹭了半寸,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肩,“跟你躺在这儿,本宫觉得松快。
不用想着明儿去长春宫请安该说什么话,不用想着那只镯子该怎么笑吟吟地戴着,不用想着明日会不会有谁会陷害本宫。
就这么躺着,看星星,好像本宫还是很多年前那个高家姑娘,还没嫁进这吃人的地方。”
高晞月的声音越来越低:“沈青野,本宫要是早几年认识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蠢了……”
沈青野侧过头,见她眼皮已经阖上了,她不知何时攥住了沈青野的袖口。
沈青野垂下眼,伸手将滑落的狼皮褥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高晞月的肩头。
她重新躺回去,看着天窗那方被裁剪过的夜空。
“睡吧。”她低声道,也不知是对谁说。
夜风渐凉,满室静谧。
沈青野正要阖眼,忽然听得墙根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她耳朵一动,缓缓睁开眼。
片刻后,一道明黄的身影从棚帘外闪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气,还有熟悉的龙涎香。
弘历大步跨进棚内,显然又是翻墙来的:“沈青野,朕来了——”
话音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目光落在竹榻上。
床榻上躺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蜷成一团,整个人窝在狼皮褥子里,一只手还攥着沈青野的袖口,睡得正沉,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满足的笑。
弘历瞪大了眼。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榻上那两人:“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沈青野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拽过一旁的外裳披在身上,将弘历往棚外推。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棚子,站在葡萄架下的暗影里。
“你们刚刚在做什么?”弘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睡觉。”
“睡觉?!”弘历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随即意识到什么,又猛地压下去,“她为什么睡在这儿?!她为什么攥着你?!她为什么窝在你怀里?!”
“她怕冷,贵妃娘娘体寒,我体热,就过来挤一挤。”
“挤一挤?!”弘历往前凑了半步,“你都没这么搂过朕睡觉!结果她一来,你就搂着她?!沈青野,你偏心!”
沈青野:“……”
她看着眼前这个委屈得快要炸毛的男人,半晌,忽然抬手,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皇上,您小声点,别吵她睡觉。”
“朕还要小声?!”弘历捂住额头,瞪着她,“朕的女人被别的女人占了,朕还要小声?!
她睡在你的竹榻上?那朕睡哪儿?!你别告诉朕,朕来的不是时候?!”
“是。”
“……”
“那朕怎么办?朕好不容易才过来的,你就让朕回去?朕不管,朕要进去,朕把她挪到地上去,朕要睡竹榻!”
“你敢。”
弘历一僵。
“你为了她居然敢命令朕,”他的声音陡然软下去,带着一种被抛弃的委屈,“她睡搂着你,睡着你的榻,那朕呢?朕算什么?朕连她的位置都不如?”
“皇上,您今夜要么去批折子,要么原路翻回去。”
“好样的,”弘历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沈青野,你为了女人不顾朕了。
今夜朕先放过你们两个,下次不许她再睡你的榻!”
“下次再说。”
“沈青野!你给朕等着!”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明黄的袍角在葡萄架的枯藤间一闪,翻身跃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沈青野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了,终于没了声响,她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转身回到棚内。
高晞月仍蜷在竹榻上,呼吸均匀,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得意的事。
沈青野在竹榻边缘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和衣躺下。
天窗上,那弯残月又往西斜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