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风头

这日夜里，承乾宫。

明德堂内浮着一层浓郁的药香，混着从灶间飘来的羊汤热气，沈青野正坐在小圆桌前用晚膳，桌上摆着一碟清炒菘菜、一碟糟鹅掌、一碗碧粳米粥，并一小坛刚温好的药酒。

她执箸的手极稳，吃得慢条斯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帘子被人“唰”地一掀，带进一股夜风的凉。

高晞月跨进门来，发间的金钗卸了大半，只剩一支步摇歪歪斜斜地挂着。

她身后只跟着茉心，手里拎着个食盒。

“你怎么又来了？”沈青野眼皮都没抬。

高晞月一屁股坐在她对面，也不客气，夺过沈青野手边的药酒坛子，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下去。琥珀色的酒液滑过喉咙，辣得她直皱眉头，长长地舒了口气：“本宫来避避风头。”

“怎么了？又跟皇后拌嘴了？”

“今儿是莲心和王钦成婚的日子。

但不能张扬，毕竟是个宫女和太监的对食，说出去不好听，所以就简单办一办，皇后想让本宫和她一起送亲，说是‘恩典’，本宫才不去呢。

看着莲心被推进火坑，还要本宫笑着递梯子？本宫怕本宫当场吐出来。”

“所以你就过来了？”

“本宫说，本宫要来承乾宫，盯着灼妃，阻止她和皇上眉来眼去，”高晞月终于扯出一个笑，“皇后就没说什么，还夸本宫‘识大体’，让本宫好好劝劝你，要守规矩。”

沈青野嗤笑一声，搁下筷子：“她倒是放心，也不怕你被我带坏了。”

“你已经把本宫带坏了，”高晞月夹了一块糟鹅掌，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本宫就是被你这墨染黑了。如今本宫连皇后的命令都敢推，放在从前，本宫哪敢？”

沈青野没接话，只站起身，走到灶台前，从温着的砂锅里盛了一碗汤，走回来，搁在高晞月面前。

那汤是当归生姜羊肉汤，熬得浓白，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袅袅上升，带着辛辣的暖香。

“别光顾着喝酒，喝点羊汤暖暖身子，”沈青野重新坐下，“省得半夜又喊肚子疼，我这儿可没有暖炉给你煨着。”

高晞月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升起，一直漫到四肢百骸。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对了，玫答应最近是怎么回事啊？

皇上在本宫那儿用个晚膳，她直接就派人非要把皇上请走，说什么害喜不舒服，非要见皇上。

本宫瞧着，她那害喜害得倒是挺会挑时辰。”

“不止你呢，只要皇上入后宫去别的宫里用膳，她都会挑时候派人过去请。

我这里也是，这个月大概得有三四回了，回回半夜三更，人正睡得沉呢，非要来敲门，气的皇上直接骂了回去她这才消停。”

高晞月冷笑：

“她当这紫禁城是她南府的戏台子？这才几个月，就嚣张成这样。

本宫倒要看看，她这胎能不能怀出个金凤凰来。”

沈青野抬眸，目光落在窗外那方被夜色吞尽的宫墙上，唇角微微一动，那弧度极淡，像一片雪落在温水上。

“是不是金凤凰，得看命。命里有的，躲不掉；命里没的，强求不来。”

“沈青野，本宫这辈子，没几个朋友。

从前在潜邸，本宫以为皇后是朋友，结果是条毒蛇。本宫以为金玉妍是盟友，结果是把本宫当刀使。如今本宫只剩你了。

你可得小心点，别死在本宫前头。”

“放心，我命硬，阎王不收。”

“那便好，沈青野，本宫这辈子没服过谁，如今服你。这杯，本宫敬你。”

“喝吧，”她端起酒杯，与高晞月轻轻一碰，“喝完早些回去，别在我这儿赖着。”

“本宫偏不，本宫今晚就宿在你这承乾宫了，你那竹榻，分本宫一半。”

沈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