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午后。
葡萄架筛下的光斑落在青石砖上,棚内穿堂风过,满室生凉,一局棋正杀到酣处。
高晞月执白,指尖捏着一枚云子,悬在棋盘上方半晌,终究没落下。
她眉眼间那股子骄矜被连日来的药香泡软了几分。
“今日早上,皇后在长春宫当着众嫔妃的面,宣布了一桩‘喜事’。”
“什么喜事?她又要给哪位嫔妃送镯子了?”
高晞月手一抖,云子差点掉在棋盘上。
她瞪了沈青野一眼,随即又蔫下去:“还能是什么?把莲心许给养心殿的副总管王钦,婚期就定在中秋后。”
“哦,这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还值得她当着满宫嫔妃的面说。”
“可不吗?莲心当时就跪下了,眼泪直掉,说不想成婚,求皇后收回成命。结果呢?
皇后一脸慈悲,说什么‘知道你忠心,所以才盼望着你嫁得好’,还说什么‘这门亲事是求也求不来的好姻缘,本宫为你费了多少心思’。我呸!”
她越说越怒:“莲心一直在哭着,皇后就是不松口,还叫素练给拉了出去。
满宫的人看着,个个一脸同情,偏偏那个金玉妍——”
高晞月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忽然掐着嗓子,学着金玉妍的语调:“‘皇后娘娘真是慈爱悯下,连一个宫女的婚事都这般上心,真真儿是菩萨心肠。’
我听着都快把昨儿的药吐出来了!缺德,太缺德了。莲心可怜,摊上这么个主子。”
沈青野看着棋盘上被白子围死的一角,黑子如龙,正伺机突围。
她淡淡道:“皇后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把莲心嫁给王钦的目的是什么。
她已经是皇后了,母仪天下,何必还要拉拢一个阉人?
王钦那种东西,左右逢源,墙头草一根,真的会为她真心做事?
到时候,已经把莲心许配给他了,他后面直接背叛,那怎么办呢?她不仅损失了一个大宫女,还失了声誉,得不偿失。”
“她是不是也怕?怕皇上架空她,怕自己在御前成了瞎子聋子,所以才急着往养心殿塞眼线?”
“她当然怕,正月初一那日,太后在慈宁宫当众敲打她,她表面上恭顺,心里早就慌了。
她急着抓权,急着在皇上身边安插眼线,急着证明自己这个皇后还有用。
可她越急,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王钦是什么人?他在皇上身边伺候了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
皇后以为许给他一个莲心,就能买断他的忠心?她太蠢了。
王钦那种人,只会忠于权力,不会忠于任何人。”
高晞月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沈青野,本宫当初……是不是也这么蠢?”
“你比她强,你至少知道回头。”
话音未落,帘子外传来进忠压低的声音:“主子,永和宫那边传来消息,太医院院判齐汝亲自去诊了脉,说玫答应胎象稳固,龙脉康健。
皇上听了,赏了一堆东西下去,好像还有意给玫答应升位分。”
高晞月捏着棋子的手一顿:“她还真坐稳了?”
“怀了孕,早晚都有坐稳的一天。”
高晞月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本宫还听说,这几日玫答应开始吃起鱼虾来了,而且顿顿都吃。”
“顿顿都吃?”
“嗯,她请教了生养过的纯嫔,说吃鱼虾有利于胎儿,所以她为了让自己胎儿健康聪明,顿顿都吃。
那架势,恨不得把御膳房的鱼都捞空了。”
沈青野垂下眼,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刚刚落下的黑子,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棋盘边缘:“鱼虾好啊,高蛋白,养人,也养胎。”
高晞月没听出她话里的意味,只当她在附和,自顾自地摇头:“本宫倒要看看,她这顿顿吃鱼虾,生出来的孩子,到底有没有她说的那么与众不同。”
“你最近的药,用着怎么样?”沈青野忽然开口,转移了话题。
高晞月一怔,随即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好多了。夜里能睡个整觉,手脚也不那么凉了。你那药,确实管用许多。”
“管用就好,接着吃,别断,过几天我再给你换方子。”
高晞月还想再问,却听得棚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慌忙起身,理了理裙裾。
弘历跨进棚内,见高晞月在,微微一怔,随即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贵妃也在?”
“臣妾给皇上请安,”高晞月福了福身,“臣妾正与灼妃妹妹下棋呢,妹妹棋艺高超,臣妾输得一塌糊涂。”
“哦?”弘历挑眉,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棋盘上那盘死局。
他低笑一声,走到沈青野身侧,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腰,“灼妃向来手黑,连朕都招架不住。”
他侧头,看向高晞月,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方才前朝传来消息,你阿玛高斌又治了一处水患,堤岸稳固,百姓安居乐业,朕心甚慰。”
高晞月垂首,声音温婉而恭顺:“阿玛只是尽臣子本分,全赖皇上圣明,委以重任,臣妾不敢居功。”
弘历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这高晞月,从前最是张扬跋扈,今日竟这般得体?
他目光落在沈青野脸上,见她神色淡漠,正低头拨弄着棋盘上的一枚黑子,忽然明白了什么,唇角弯了弯:“贵妃有此觉悟,甚好。
朕记得你体寒,前日高丽进贡了些上等红参,朕让内务府给你送些去,好好养着。”
“臣妾谢皇上隆恩。”高晞月又福了福身,识趣地退后两步,“臣妾不打扰皇上与灼妃妹妹,先行告退。”
她转身离去。
弘历看着她的背影,侧头看向沈青野:“你教的?”
“我哪有那个能耐。”沈青野面无表情,将黑子一粒一粒捡回棋奁。
“朕怎么不知道,朕的灼妃这么会调教人?
先前是宫人,现在是贵妃,再下一个,该不会就是朕了吧?”
“皇上?我不是已经调教过了吗。”
弘历一怔,随即笑出声来,伸手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是,朕被你调教得服服帖帖,朕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