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夜。
帐幔低垂,沈青野蜷在锦被里,背对着弘历,呼吸轻而绵长,弘历的手臂横在她腰侧,脸埋在她发间,睡得正沉。
“皇上……”
殿外传来李玉压低的声音:“皇上,永和宫来人传话,玫答应说身子不舒服,想请皇上过去瞧瞧。”
弘历的眉头猛地一蹙,闭着眼,将脸往沈青野颈窝里又埋了埋,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滚。”
殿外静了一瞬。
李玉的声音又飘了进来:“皇上……玫答应说,说是龙胎不适,害喜的厉害,已经传了太医,可她还是怕,想请皇上……”
“朕让她滚!”弘历猛地睁开眼,声音陡然拔高,“她身子不适找太医!找朕做什么?朕是太医吗?!
这个月第几回了?她当朕是什么?随叫随到的药引子?!”
沈青野在他怀里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第三次。本月第三次。初二一次,初九一次,今日十五,正好第三次。”
“你记得?”
“我记得清,你每次被叫起来,都要骂半刻钟,我想不记得都难。”
“……”弘历被她一噎,满腔的怒火竟散了一半,随即又涌上来,咬牙切齿,“她当这紫禁城是她南府的戏台子?
朕去其他宫里用膳,她说肚子疼;朕来你这儿,她说胎气不稳;如今朕刚睡下,她又说龙胎不适!太烦了!”
“皇上该去瞧瞧,”沈青野抬手,指尖抵住他胸口,轻轻一推,“毕竟怀着‘贵子’呢,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那皇上得无情啊。”
“朕不去,”弘历扣住她推搡的手,十指相扣,按在锦枕上,“朕哪儿都不去,朕就宿在这儿。
朕不信没了朕,太医院那帮人就成了摆设!”
殿外,李玉仍垂手立着,听着里头传来的低语,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弘历侧头,朝殿门的方向冷声道:“李玉,回去告诉永和宫,朕不是太医,治不了她的病。
若她真疼得厉害,让太医守在那儿,朕明日早朝后自会过问。若再敢来扰朕清梦,永和宫上下,每人再加十板子。”
“嗻……”李玉的声音带着如蒙大赦的颤,脚步声匆匆远去。
殿内重归寂静。
弘历将脸埋进沈青野颈窝里:“……吵死了,朕本来可以抱着你好好睡的。”
“那就快睡吧。”沈青野闭上眼。
“睡不着了,”弘历重新黏上来,鼻尖蹭过她耳廓,“朕现在火气旺得很。”
“那你想干嘛?”
弘历一只手不老实地从她腰侧滑上去,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朕想做点事情……”
“深更半夜的,不乏吗?”沈青野抬手,攥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腕。
“不乏,”弘历低笑一声,趁机将她的手反扣在锦枕上,膝盖抵进她腿侧,压在她身上,“这几个月朕一直喝着你配的药茶,吃着药膳,觉得身体神清气爽,火气旺得不得了。难道你没感觉到吗?”
他说着,将脸埋进她肩窝,深深吸了口气,唇瓣擦过她锁骨的弧度。
沈青野僵了一瞬。
她偏过头,试图躲避那令人酥麻的触碰,声音却比平时哑了几分:
“感觉到了,皇上身上好热。”
“不许躲。”
弘历扣住她后脑的手猛地收紧,低头吻了上去。
那吻带着被吵醒后的烦躁,和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欲,像是要把刚才被打断的温存加倍讨回来。
他一手与她十指相扣,一手揽住她的腰。
沈青野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收紧了手臂。
这日,午后。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葡萄架下的青石台上,咕咕叫了两声。
进忠快步上前,从鸽腿上解下那只小小的竹筒,递到沈青野手边:“主子,南边来的。”
沈青野从湘妃竹榻上坐起身,接过竹筒,指尖一旋,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颗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丸子。
她指尖一捏,蜡壳碎裂,里面滚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比米粒稍大。
沈青野捏起一粒,对着日光看了看。
药丸半透明,日光穿透表层,里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一股极淡的腥甜从药丸上散发出来,混在满院的药香里,几乎难以察觉,却逃不过她的嗅觉。
“主子,这是什么?”
“好东西,能让假龙胎,变成真龙胎的好东西。”
进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玫答应那胎?”
“她快三个月了,再有一个月,肚子该显了。
可她肚子里空空如也,连颗蛋都没有,怎么显?
到时候穿帮了,背后的人还没动手,戏就散了。那多没意思。”
“您是要帮她?”
“帮她?”沈青野嗤笑一声,“我帮她把这出戏唱下去。
这药服下后,脉象如孕,腹部渐隆,连太医都诊不出真假。
等她‘怀’到五六个月,那才叫热闹。
到时候,想让她掉胎的人,才会真正出手。
咱们不急,慢慢看。”
进忠接过蜡丸,手心有些发颤:“主子,这若是被发现了……”
“发现什么?是她自己假孕,发现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如今满宫都盯着她那个‘贵子’,她若是这时候露馅,皇上罚她个欺君之罪,一了百了。
可若她‘怀’得稳稳当当,那些沉不住气的,才会一个个跳出来。
麝香、朱砂、红花……什么手段都敢往她身上招呼。
到时候,谁下的手,谁藏的毒,谁买通的什么人,才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后宫里的脏水,得先搅浑了,才能摸得着鱼。
白蕊姬既然想当那个出头的鸟,咱们就给她插一对翅膀,让她飞得更高些。
飞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能砸出更大的坑。”
进忠垂首:“奴才明白了。主子是要奴才混进她的安胎药里?”
“安胎药太显眼,太医日日盯着,那帮老东西的鼻子比狗还灵,混进去容易被察觉。
她如今仗着有孕,口味刁钻,日日让小厨房做酸食,尤其是那碟酸梅糕,一日要进三回。
你去找她宫里洒扫的太监,或者御膳房送糕点的,把药丸碾碎了,混进她那碟酸梅糕里。
那东西酸,能压住药味。她每日服一粒,连服三日,胎象自然就‘稳’了。”
“嗻。”进忠将蜡丸收入袖中,躬身退下。
沈青野目光落在永和宫的方向。
“唱吧,台子搭好了,戏,也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