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野沉默了一瞬。
药吊子里的汤汁开始翻滚,发出咕嘟的声响,艾叶和生姜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苦涩里带着一丝辛辣的暖。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给你开些暖宫调理的药,让你往后少受些寒症之苦,夜里能睡个整觉,多活几年。”
高晞月坐在药架前的圆凳上,眼泪无声地滚落。
沈青野站起身,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把小铡刀,正将切片的当归细细铡碎。
“你哭完了?”沈青野头也不回。
“本宫没哭!”高晞月吸了吸鼻子。
“哦,那眼睛红得像兔子,是进了沙子?”
“本宫只是不甘心,本宫最好的年华,就毁在那只镯子上。
本宫恨不能现在就去长春宫,撕烂她那张贤惠的脸。”
“然后被打入冷宫?”
高晞月咬着唇,不说话了。
沈青野将药碗搁在炉边,从药架上取下一只陶罐,掀开盖子,里面是晒干的艾叶,散发着苦涩的清香。
她抓了一把,扔进药吊子里,又添了几片生姜。
“我给你开几副药,艾叶、生姜、红糖,每日晨起煎一碗,趁热喝下。
再配些当归、川芎、益母草,活血暖宫。
你体寒太深,急不来,先调理着,把命保住,再说别的。”
“保住命有什么用?”高晞月苦笑,指尖抠进掌心,“本宫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了,要这命做什么?在这深宫里,没有子嗣,便没有将来,本宫只能在这咸福宫里,活活熬死。”
“那就熬着,活着才有翻盘的余地,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你死了,富察琅嬅只会落几滴假惺惺的泪,然后继续当她的贤惠皇后,你甘心么?”
高晞月怔怔地看着她。
沈青野扇着蒲扇:“你阿玛高斌在前朝治水有功,皇上还需要他。
你是贵妃,位份在那儿摆着,只要你不犯错,皇后就不敢明着动你。
她给你下毒,是因为她怕你生下皇子,威胁她的永琏。如今你已经……”她顿了顿,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她反倒会松一口气,不会再把眼睛盯在你身上。
这对你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高晞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本宫断了子嗣,反倒成了好事?”
“对她来说,你没了威胁,对你来说,你从此可以站在暗处,看她起高楼,看她宴宾客,看她楼塌了。
皇后现在最忌惮的,不是你,是白蕊姬肚子里的那个‘贵子’,是娴妃手里的永璜,是这宫里每一个可能生下皇子的女人,包括我。
你既然已经不在棋盘上,何不做个观棋的人?”
“观棋?本宫没有那么聪明的脑子,所以被当作七年的棋子,如今你让我观棋?”
“做棋子,被人捏在手里,生死不由己,”沈青野将熬好的药汁从炉上提下来,琥珀色的液体在陶壶里轻轻晃荡,她将其倒进一只粗陶碗里,递给高晞月,“观棋的人,才能看清全局,才能在关键时刻,落子无悔。高晞月,你恨皇后,想报仇,我懂。
但报仇不是现在,你要等,等她自己露出破绽,等她众叛亲离,等她从那凤座上摔下来,那时候,你再去踩一脚,才叫痛快。”
高晞月接过碗,指尖触到粗陶的温厚,那温度从掌心一直漫到心口。
“沈青野,谢谢你。”
“不必,我说过,我只是见不得有人犯蠢。”
“本宫知道,你嘴硬,你明明就是心软,看不得本宫被欺负。”
高晞月仰头,将那碗药汁一饮而尽。
沈青野手中药匙一顿,没接话,只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先吃药,”她将配好的几包药材推到高晞月面前,用粗麻纸包好,绳结打得整整齐齐,“每日一剂,水煎服,忌生冷,忌动怒。三个月后,我再给你换方子。”
高晞月将药材紧紧抱在怀里。
她缓缓站起身,眼底那点泪光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淬过火的恨意:
“本宫会继续戴着那个镯子,笑着唤她‘娘娘’,笑着看她演戏。本宫倒要看看,这出戏,她富察琅嬅能唱到几时。”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沈青野的背影。
“沈青野,今日之恩,本宫记下了。他日你若有用得着本宫的地方……”
“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儿哭过,否则皇后该起疑了。”
“慢走,不送。”
高晞月轻轻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茉心和星璇忙迎上来,见她眼眶虽红,神色却比方才镇定了许多,忙搀着她往咸福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