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午后。
明德堂内浮着一层浓郁的药香,沈青野站在三层药架前,手里握着一把小铡刀,正将切片的黄精细细铡碎。
芷萝在一旁扇着蒲扇,控制着火势:“主子,这药是给皇上配的?”
“嗯,”沈青野头也不抬,指尖拈起一撮碎末在鼻端闻了闻,“他吵着要补,给他配几副清心降火的,省得他夜里睡不着,又翻墙过来折腾。”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进忠压低的声音:“主子,贵妃娘娘来了,神色看着……不太好。”
沈青野手里动作一顿,铡刀悬在半空,药末簌簌落下。
她将铡刀搁在石臼边缘,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让她进来。”
帘子一掀,高晞月跨进明德堂。
她今日没着贵妃的繁复服制,只穿了件素色的月白宫装,发间也只簪了一支金钗,脸上脂粉未施,眼圈红得像被人狠狠揉过,整个人憔悴靡废,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指节泛白,信纸边缘被她捏得皱皱巴巴。
“都出去。”
茉心和星璇垂首退下,芷萝看了沈青野一眼,也悄然退出,顺手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两人。
高晞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扶着药架缓缓坐下。
她将那封信递过去,手微微发颤:“……我阿玛,找大夫验了。”
沈青野接过信,展开。
她目光扫过那些字句,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零陵香,长期贴身佩戴,药性随体温蒸腾,由毛孔渗入,可致女子宫寒体虚,经血不调,无法生育。”
高晞月的声音从一旁飘过来:“七年,本宫戴了七年。
本宫本就体寒,本宫以为是本宫福薄,所以命中无子……原来,不是本宫福薄,是本宫蠢,蠢到把毒药当宝贝,戴了整整七年。”
她忽然笑起来,比哭还难听:“好一个富察琅嬅,好一个端庄贤惠的皇后,平日里还同本宫说什么,期望本宫能生下一个阿哥,她心就不虚吗?!”
沈青野将信纸折好,搁在一旁的药架上。
她走到高晞月身前,蹲下身,伸手扣住她的腕子。
高晞月一怔,下意识要缩回,却被她扣得更紧。
“别动,我给你把个脉。”
她的指尖落在高晞月腕间,从寸到关到尺,细细地摸。
半晌,沈青野松开手。
“如何?”高晞月声音发紧。
“确实伤了根本,你本就体寒,这零陵香又是大凉之物,你佩戴年头太长,药性由毛孔渗入,直抵胞宫。
如今你胞宫虚寒,经脉瘀滞,如同……”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不至于太残忍的比喻。
“如同一块被冻透了的土地,种子落进去,连芽都发不了。”
高晞月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所以,本宫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若早些发现,或许还有三分希望,但如今,寒毒入骨,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本宫刚入潜邸那会儿,一直想着日后有了孩子,要给他绣什么样的小衣裳,要教他弹琵琶,还是读书。
要是个女儿,本宫就给她打一副金项圈,要是个儿子,本宫就求皇上给他寻最好的师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原来,在本宫入王府第一日,就被人断了所有的念想。富察琅嬅,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她不仅敢,她还做了,而且做得滴水不漏,这镯子是先帝所赐,是皇后的陪嫁,是‘亲睦之情’的象征。
你戴了七年,感恩戴德了七年,如今就算拿着这封信去皇上面前,她一句‘不知情’、‘被人陷害’,便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反倒是你,一个贵妃,戴着皇后赏的镯子不孕,如今反过来诬告皇后,又能如何呢?
皇上信你,还是信他那端庄贤惠的嫡妻?”
高晞月眼泪终于滚下来:“那本宫就忍气吞声?
本宫就活该被她当傻子一样耍了七年?
本宫就活该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看着她富察琅嬅的永琏坐稳太子之位,一双儿女承欢膝下,而本宫只能抱着两只孔雀了此残生?!”
“我没让你忍,我只是告诉你,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她现在是皇后,身后又是富察氏,又有嫡子嫡女,只要不是谋逆弑君这样的重大错误,都不会给她造成太大的伤害。
这个药丸,她若是就是不承认,发毒誓也不承认,谁又能把她怎样呢?
反倒是你,如今伤了身子,若再失了圣心,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高晞月怔住。
她看着沈青野,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那本宫该怎么办……沈青野,你告诉本宫,本宫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