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
慎刑司的板子声在殿外响了整整一刻钟,一声接一声,像砸在每个人耳膜上的闷雷。
惨叫声由大变小,最后化作断断续续的呻吟。
白蕊姬坐在榻上,手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她脸上还带着从长春宫带回来的得意,但那得意像一层薄薄的脂粉,被这板子声震得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惨白的底色。
俗云跪在榻边,替她捶着腿:“主儿,别听了,仔细伤了胎气。”
“胎气?”白蕊姬冷笑一声,“皇上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还谈什么胎气?
不过是轿子抬得快些罢了,又没有真的撞到他们,皇上至于这么生气?
为了那个沈青野,他竟连我肚子里的龙种都不顾了!”
“说到底有宫规在先,皇上也不能越过规矩啊。”
“宫规?”白蕊姬猛地抓起榻边的软枕,狠狠砸在地上,“什么宫规!皇上就是为了给她们出口气!一群肚子里没货的妒妇,见不得我有孕,便撺掇着皇上拿我身边的人撒气!她们算什么东西,也配……”
话音未落,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玉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拂尘,打了个千儿。
“给玫答应请安。皇上口谕,永和宫伺候不周的宫人,已按规矩处置了。
另,永和宫上下罚俸一个月,以示惩戒。玫答应,接旨吧。”
白蕊姬攥紧了帕子:“敢问公公,皇上如今在何处?
我自有孕还未曾见过皇上,可是皇上还不知道?”
李玉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微微一笑:“皇上自然是在承乾宫啊。
这宫里头啊,就没有皇上不知道的事情。
您身怀有孕,皇上知道;可是您今儿在长春宫说的话,皇上也知道啊。
这不,皇上见不得灼妃娘娘受委屈,正好声好气的哄着呢。”
白蕊姬的脸色瞬间惨白。
“玫答应,领旨吧。”
白蕊姬缓缓起身,福了福:“臣妾……谢皇上恩典。”
“答应好生养着,这龙胎金贵,可别再出什么岔子。
这轿子在宫道上疾行,万一把您不小心撞到了,磕了碰了,皇上怪罪下来,奴才们担待不起。您说是吧?”
白蕊姬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怨毒。
她咬着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公公说的是。”
李玉不再多言,领着人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的刹那,将外头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白蕊姬粗重的呼吸声。
“主儿……”俗云怯怯地唤了一声。
“滚出去。”
“主儿……”
“本小主让你滚出去!”白蕊姬猛地抓起榻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俗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白蕊姬独自坐在暗影里,手抚着小腹,指尖却抖得厉害。
她盯着地上那摊碎瓷和茶水,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
“沈青野……沈青野……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承乾宫。
“啊秋!”
沈青野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声音在安静的棚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揉了揉鼻尖,眉头微蹙。
弘历正枕在她膝头闭目养神,闻声立刻睁开眼,撑起上半身,手掌自然而然地覆上她额头试温:“怎么了?可是受凉了?朕就说这棚子穿堂风太厉害,明日让人把帘子加厚……”
“没有,可能是有人在骂我吧。”
“白蕊姬?”
“可能吧,说来,我也觉得奇怪。我好像并没有得罪过她,也没有和她接触过,怎么就明里暗里都针对我呢?难道太后没有告诉过她,不要和我对上吗?”
“太后兴许警告过她,莫说太后了,这宫里的都知道不能惹你,偏偏她还要往刀口上撞。
兴许她自认为你和她出身差不多,看着你盛宠不衰,心里不平衡,想着凭什么你能高高在上,她就得低沦为棋子受人指使。”
“出身差不多?那还真是看得起我,她好歹是南府的琵琶伎,正经的伶人出身,我呢?山野村妇,连户籍都没有,身无长处,也不知道皇上怎么就看上我了。”
“朕喜欢你,朕就是喜欢你,无关你的出身,无关你的身份,只要是你,你的所有朕都喜欢。”
“……皇上这情话,对多少人说过?”
“只对你。”
“肉麻。”
“朕说的是认真的,那朕再说一遍,朕喜欢你……”
“打住,”沈青野抬手捂住他的嘴,“再说就把你踹下去,说到做到。”
弘历趁机在她掌心亲了一口。
沈青野猛地缩回手,在衣料上擦了擦:
“皇上该回去批折子了,批不完今晚就要熬夜了。”
“熬就……”弘历重新黏上来。
“熬夜容易体虚,不利于要孩子啊皇上。”
弘历:“……”
他猛地抬头,眼底那点慵懒瞬间散了,翻身坐起,理了理衣袍:“朕这就去批折子,朕今晚一定早睡。”
他走到棚口,又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沈青野,你答应朕的,朕养好身子,你就给朕生。”
“我何时答应了?”
“你方才说的!”
“我方才说的是怕皇上体虚。”
“你是怕朕体虚生出的孩子不健康,朕知道朕知道,你放心,朕这就补身体,朕今晚一定早睡。
哦对了,你给朕多配几副补身体的药茶或者汤药,朕要好好补补,快点配,你那个狐狸先别刻了,它不着急,着急的是朕,和咱们的孩子。”
话音刚落,他已大步跨出棚子,生怕遭到拒绝。
沈青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半晌,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尚有余温的掌心。
“……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