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午后。
沈青野刚回宫不久,弘历就来了。
他今日下朝早,朝服还没换,大步跨进棚子,径直走到竹榻前,脚步却忽然顿住,目光落在沈青野身上,再也挪不开。
沈青野被他盯得眉头一蹙,手里的刻刀在黄杨木上轻轻一磕:“看什么?”
弘历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今日着了那件藕荷色的纱衣,是高晞月硬逼她穿上的。
那颜色淡得像初春枝头第一朵将绽未绽的莲,又像是晨曦未露时天边一抹将散未散的霞,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
眉眼间那股子惯常的肃杀之气被柔化了几分,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娇俏来,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剑,虽不露锋芒,却更显温润。
发间簪着两支白玉簪子,是芷萝刚给她插上的,玉色温润,坠在她乌发间,像落了两滴凝固的月光。
弘历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从前你只穿玄色或者青色,今日这一身……倒也显得娇俏许多。
还有这头饰,朕就说玉最衬你,好看。”
沈青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是贵妃。贵妃一大早上就跑到我的寝宫把我从被子里拽出来,还要给我梳妆打扮,真的没招了。”
弘历眉心一蹙:“贵妃让你打扮你就打扮?平日里朕让你穿件鲜亮颜色的,你就跟朕甩脸子,说朕多事。”
“她烦人,你也烦人,”沈青野伸手去推他凑过来的脸,“离我远点,一身汗。”
弘历趁机握住她推过来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耍赖似的往前又凑了半寸:“不行。朕让内务府再给你做几身,就要艳丽张扬的颜色。
你可是灼妃,容华灼世,滚烫灼人才对。整日里穿得像块炭,朕看着都觉得不顺眼。”
“我不穿,玄色耐脏,青色凉快,这藕荷色走两步就沾灰,洗都洗不干净,麻烦。”
“朕让人给你做十身,穿脏了就扔,朕要看你穿大红,穿绯色,穿石榴红,穿所有烧起来的颜色。
朕的灼妃,就该是这宫里最好看、最张扬、最烫手的那一团火。”
“……你当我是灯笼?”
“朕当你是朕的心头血,烫的,红的,跳动的,谁都抢不走。
还要多给你做些首饰,都要玉的。羊脂玉、碧玉、墨玉,朕让人从库房里挑最好的,给你打簪子、打镯子、打耳坠……”
“不要。”
“为何?”
“累赘,”沈青野终于挣开他的手,重新拿起那柄刻刀,“我每日拉弓雕木,碰碎了怎么办。”
“碎了才好,”弘历跟上来,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蹭了蹭,“碎了朕才有机会送你新的呀。你碎一件,朕送十件,足够你碎了,你就直接扔了都行。”
沈青野:“……”
“败家。”
“这不叫败家,这叫养媳妇。”
沈青野不再理他,低头继续雕她的木头,弘历却不安分,手指绕着她的一缕碎发,在指尖卷了又卷:“今日高晞月怎么叫你去长春宫了?”
“她?”沈青野嗤笑一声,“没事闲的非要去凑热闹,结果自己受了不少气。”
“谁的热闹?白蕊姬?”
“对呀,这不永和宫昨夜折腾了半夜,她在咸福宫都听到了,就问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也不清楚,皇上又没去。”
“那今日长春宫热闹么?”
沈青野瞥了他一眼,见他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唇角微微一勾:“我也不知道太后选这个棋子是不是只看容貌,不看脑子。一大早上,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真的?”弘历猛地抬头,一脸兴奋,“快给朕讲讲。”
“……”沈青野放下刻刀,将黄杨木往竹榻边上一搁,清了清嗓子,“早上贵妃、我、娴妃,我们三个同行,刚走出一个宫门,就从侧方冲出来一顶轿子,横冲直撞。如果不是我反应快,把她们两个拽开,贵妃和娴妃都被撞飞了。”
“没规矩。”
“然后到了长春宫,她就当着众人的面宣布有孕了。接着盯着我说,‘入宫半年,若无身孕,那定是无福’。
可是这宫中除了我和白蕊姬以外,都是从皇上当王爷时就侍奉的旧人。
旧人中除了皇后和纯嫔,其他人都没有孩子。
她一句话,她以为是讽刺了我一个人,其实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没脑子。”
“后来又不知为何又说到娴妃,说什么‘抚养大阿哥费尽心力,不是亲生的尚且如此,若是亲生该何等艰辛’。大家都懵了,谁也不知道怎么好端端的扯到娴妃那事上。”
弘历冷笑一声:
“她这是在挑拨娴妃与永璜的关系?还是在暗示朕识人不明?”
“我回怼了几句,她就对着贵妃说,还是贵妃福气好,没生养的人,总是看着也年轻些’。”
“她好大的胆子。”
“最后她还想让我给她把脉,看胎象稳不稳。”
“你怎么说?”
“否。”
弘历看着她,忽然笑了。
“做得好,朕的沈青野,就该这么硬气。她白蕊姬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你把脉?
那你就不好奇她肚子里到底有没有?”
“不好奇了,有没有都不重要了,就算有,经过今天早晨她闹那一出,早晚都会没有了。”
“你说的很对,就看谁忍不住出手了。”
他忽然直起身,转头朝棚外喊道:“李玉!”
“奴才在。”李玉应声而入。
“今日给玫答应抬轿的几个太监,每人二十大板,不罚他们,这宫里还有没有规矩了!连宫道都敢横冲直撞,明日是不是要撞到朕的御辇?”
“嗻。”李玉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下。
“皇上这么不给面子?人家玫答应好歹还怀着龙胎呢。”
“面子?”弘历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说得对,朕是该给她面子。”
“李玉!”
“奴才在。”李玉去而复返。
“玫答应身边跟着伺候的宫人一律五大板,永和宫上下罚俸一个月。”弘历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敲在关节上,“让她知道,这宫里,谁才是主子。”
“嗻。”
李玉退下,脚步轻得像猫。
弘历将头枕回沈青野膝头,闭着眼:“怎么样?够给面子了吧。”
沈青野低头看着他,半晌,忽然抬手,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
“……暴君。”
“朕就暴君,谁让她给你委屈受。”
“我委屈什么?我不过是个看戏的,戏散了,拍拍屁股就走。”
“朕是说,她当着你的面说那些话,朕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我不痛快?”沈青野嗤笑一声,“皇上也太小看我了。
她白蕊姬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我不痛快?我若真不痛快,她此刻就该在井里泡着了。”
“朕知道你不屑,但朕就是不高兴她那样说你。什么‘无福’,朕的沈青野,是这天下最有福的人。”
“……肉麻。”
沈青野偏过头,耳尖却可疑地红了。
弘历低低地笑出声,翻身抱住了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