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

长春宫，晨。

殿内四角摆着冰盆，皇后琅嬅端坐正中。

嫔妃们已分列两侧。

沈青野径直走到左列第二位坐下，那是她的位置，在高晞月之下。

高晞月和如懿还要行礼。

高晞月在左手第一位坐下，如懿在右手边第一位。

“今儿怎么来晚了？”琅嬅看向高晞月。

茉心上前半步，福了福身：“回皇后娘娘的话，方才从长街过来，主儿不知被谁的辇轿横冲直撞出来碰了一下，若不是灼妃娘娘手疾眼快拉一把，后果不堪设想。”

高晞月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余怒未消的尖刻：“臣妾当时实在不敢计较，怕误了请安，可还是晚了，请娘娘见谅。”

“你无大碍就好，那没看清是谁撞的吗？”

“奴婢看着，仿佛是玫答应。”

白蕊姬坐在尾座，脸上按捺不住的亢奋：“方才是冒失了，差点撞到贵妃。”

“你现在才知道撞着本宫了？”高晞月冷笑一声，“方才怎么逃得一阵风儿似的？连轿帘都不掀，好大的威风！”

白蕊姬下巴抬得老高：“本是想停下来给贵妃致歉，可是，有一桩要紧事不能不先来回禀皇后娘娘，所以只好对不住了。”

“昨儿晚上永和宫就闹腾一宿，今日又如此无礼，怪不得你眼巴巴去找皇上，皇上也懒得搭理你。”

白蕊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更浓的得意。

她起身，向琅嬅福了一福：“禀皇后娘娘的话，臣妾昨夜偶感腹痛，便传了太医来看，说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满殿嫔妃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沈青野身上。

“臣妾遇喜，已然有身孕了。”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金玉妍最先反应过来：“这么快？！”

“不算快了，臣妾入宫已有半年，若这半年还没有身孕，那定是臣妾无福。”

说着说着，她的目光就直直地看向了沈青野。

殿内静了一瞬。

沈青野仍垂着眼，手里捏着一盏青花缠枝莲茶盏，盏盖轻轻拨着浮末，唇角甚至微微一勾。

但白蕊姬这一句话，可真是得罪了大半个人。

这后宫当中，除了沈青野和白蕊姬，大多都是侍奉皇上几年了。

高晞月、如懿、黄绮莹、陈婉茵，哪个不是在潜邸就开始侍奉在侧还没有个一儿半女的？她一句“半年无孕便是无福”，等于在每个人脸上扇了一巴掌。

琅嬅勉强笑道：“玫答应，你快坐吧，这可是大喜事，只是……若是遇喜，怎会腹痛？”

“太医说臣妾遇喜才月余，臣妾体质寒凉，胎儿体热，有所冲撞，所以腹痛。

其实也无妨，臣妾也是因为这件事才急着回禀皇后娘娘，所以冲撞了贵妃也不敢停留，还请贵妃恕罪。”

“得了，”高晞月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才有了身孕仔细些便好，万一磕了碰了，小心丢了这份福气。本宫可担不起这‘冲撞贵子’的罪名。”

“好容易得的这福气，怎么会丢了？有贵妃娘娘庇佑，嫔妾和孩子的福气长着呢。”

琅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重新端起皇后的端庄：“玫答应，你这是头胎，要格外小心，本宫会多拨几个人过去伺候你，缺什么要什么，尽管来说。

这十月怀胎，辛苦着呢，不过这辛苦是福气，你要好好珍惜。”

“是，谢皇后娘娘恩典。”白蕊姬福了福身，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重新坐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忽然落在如懿身上，唇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嫔妾看娴妃娘娘抚养大阿哥费尽心力。

不是亲生的尚且如此，若是亲生该何等艰辛。”

此言一出，其他几人也懵了。

好端端提起这件事做什么？大阿哥才刚被如懿抚养几日，她这话是在夸娴妃辛苦，还是在暗示什么？

殿内空气骤然一紧。

沈青野放下茶盏，目光清凌凌地落在白蕊姬脸上，唇角微微一勾：“瞧瞧这玫答应多会说话，都敢揣测皇上的意思了。”

白蕊姬一愣，随即反驳：“嫔妾何时……”

“皇上把大阿哥交给娴妃抚养，便是说明娴妃以后就是大阿哥的亲生母亲了，更何况，皇后娘娘也是所有阿哥公主的母亲啊。

玫答应，平白无故的说这些，是在暗示皇上识人不明，挑了个‘不是亲生’的养母委屈了大阿哥？还是在提醒皇后娘娘，她不是大阿哥的生母，所以不必对大阿哥上心？”

白蕊姬的脸色白了一瞬，然后硬着头皮说道：“嫔妾怎敢，嫔妾只是感叹，还是贵妃福气好，没生养的人，总是看着也年轻些。”

“你！”高晞月眼看着就要站起来了，金步摇在颊边剧烈晃动，眼底烧着一簇怒火。

沈青野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

高晞月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即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怒意竟缓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冷笑。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压了压火气，才开口：

“那是自然，本宫无子便已是贵妃，而你即便有了身孕，怎么不见皇上封赏你啊？可见你是有多么的没有福气，连母凭子贵都靠不上，这贵子碰上了你，也是他命苦。”

白蕊姬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好啦。”

琅嬅适时开口，“这有孩子的固然高兴，没孩子的也不必急，你们早晚都会有自己的孩子。”

听到这几句的高晞月差点没骂出口。

真好意思说。

她为什么没有孩子，皇后心知肚明。

金玉妍说道：“玫答应这一胎来得好啊，这可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呢，那可是大贵之子。”

“承嘉贵人吉言了。”白蕊姬重新昂起头，看向沈青野身上，“所以，灼妃娘娘，嫔妾听闻您擅医术，您可否帮嫔妾看看这胎，可还安稳？”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沈青野身上。

沈青野抬眸，与白蕊姬隔空对视了一瞬。

她缓缓放下茶盏，唇角微微一动，吐出一个字：

“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