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多月,这日,清晨。
乾隆刚走,帐幔低垂,承乾宫内还浮着一层清苦的薄荷香,沈青野蜷在被子里,睡得正沉。
帐幔被人“唰”地一掀,晨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眉头一蹙。
“起床。”
沈青野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软枕里:“干嘛。”
“去长春宫啊。”高晞月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团扇一扇一扇的,她今日着了件桃红色的宫装,发间簪着金步摇,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副要去赴宴的架势。
“不去,”沈青野把被子往上扯了扯,蒙住半张脸,“我又不需要去请安,你起开,我还要睡觉呢。”
“睡什么睡啊,”高晞月伸手去拽她的被角,“昨夜永和宫闹了一夜,你这里离永和宫就隔一个宫道,你不知道?”
“知道啊,半夜请太医,还要请皇上过去,皇上没去。怎么了?”
“你问我?你离这么近都不知道,我还想问你呢。
本宫在咸福宫都听得见动静,你倒好,还有心思睡觉?”高晞月用纨扇柄往她被子上轻轻一敲。
“贵妃娘娘不是宫内的小灵通吗,什么消息都知道,问我做什么。再说皇上没去,说明没大事。”
“别贫嘴!赶紧洗漱梳妆,跟本宫去长春宫看看。”高晞月见她又要闭眼,索性伸手去拽她的手腕,将她从被子里往外拖,“本宫瞧着,八成是玫答应那头有了动静。你作为这宫里的老人,一宫主位,不去看看?”
“我还不是老人,”沈青野被她拽得坐起身,长发散下来,满脸写着“不情愿”三个字,眼皮半睁半闭,“而且关我什么事,她怀上龙种,我难道还要给她放鞭炮?”
“你!”高晞月见她又要往床上倒,索性一把攥住她的肩,转头就朝外头喊,“芷萝!你们主子要起身了,备水!
再挑件体面的衣裳,别让她穿那身玄不玄青不青的,跟去奔丧似的。挑那件本宫上回送来的藕荷色纱衣,衬她肤色。”
“……高晞月,”沈青野抬手揉了揉眼睛,“你跑到我宫里来发号施令,是不是忘了谁才是承乾宫的主子?”
“本宫没忘,”高晞月用纨扇往她额头上轻轻一敲,“但本宫更没忘,你沈青野最爱看热闹。
这热闹若是去晚了,可就散场了。
这玫答应向来是没有脑子的,要是真得了喜脉,指不定嚣张成什么样呢,不得赶紧去看看她那个小人得志的样子啊?”
沈青野看着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真是闲得慌。”
“本宫是怕你闷死在承乾宫。”
“芷萝,把那件玄色的拿来。”
“你敢!”高晞月追上去,用纨扇柄拦住芷萝,杏眼圆睁,“穿藕荷色!本宫送的!”
“……烦人。”
高晞月满意地退开半步,指挥着芷萝和惊蛰围上来:“快,给她梳妆,本宫记得她妆匣里玉饰挺多的,扮上扮上。堂堂妃位,岂能素面朝天。”
“你不是急着看热闹吗?”沈青野被按在妆台前,任由芷萝在她脸上折腾,眼皮仍半阖着。
“嗯?哦,”高晞月用纨扇点了点下巴,理直气壮,“现在时间早着呢,皇后娘娘那儿的早茶,这会儿怕是还没沏上。”
沈青野:“……”
半个时辰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承乾宫。
身后跟着一串宫人,走在宫道上。
高晞月走在前头,桃红色的裙摆扫过青砖;沈青野跟在后头,藕荷色的纱衣被晨风轻轻拂动,衬得肤色冷白,眉眼间仍是那副没睡醒的慵懒。
正好遇到了要去长春宫请安的如懿。
如懿带着惢心和阿箬的手,站在宫道中央,见了两人,微微一怔,随即规规矩矩地朝高晞月福身:“贵妃安。”
“起来吧,”高晞月抬了抬手,“正好,一道走。”
如懿起身,目光在沈青野脸上停了一瞬:“灼妃妹妹今日气色倒是好。”
“被拽起来的,气色能好到哪去。”
三人一道沿着宫道往前走。
高晞月侧头看向如懿:“听说昨儿永和宫记得太医跑进跑出的,你离那儿近,知道何事吗?”
“贵妃一向消息消息灵通,我还想问您呢。”
“瞧瞧,”沈青野忽然开口,唇角微微一勾,目光落在高晞月脸上,“都知道贵妃的消息最灵通,连娴妃娘娘都要向您打听呢。”
高晞月被她一噎,随即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就你话多,本宫那是关心后宫姐妹,不像你,整日里只知道雕木头、睡大觉,两耳不闻窗外事。”
“窗外事太吵,不如睡觉。”
几人走过一道宫门,沈青野耳朵忽然一动。
她猛地伸手,一手拽住高晞月的袖口,一手拉住如懿的腕子,将两人往后一拽。
几乎同时,斜刺里一顶辇轿横穿出来,轿夫脚步杂乱,轿身剧烈晃动,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如果不是沈青野眼疾手快,几个人差点就被撞到了,即便如此,那轿身带起的风还是刮得高晞月颊边一凉,金步摇剧烈晃动。
轿子根本没停,甚至没减速,径直往前冲去,轿夫们低着头,脚步匆匆。
高晞月缓过神,脸色骤变,指着那顶远去的轿子:“哪个宫的这么不懂规矩,竟然敢在宫道上疾行?!”
星璇忙上前半步,踮脚望了一眼那轿子消失的背影,低声道:“看背影像是俗云,轿中应当就是玫答应了。”
“在皇宫里横冲直撞,成何体统!”
沈青野松开拽着两人的手,目光落在那顶轿子消失的方向。
“看来,这位玫答应,是真的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