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灵犀

承乾宫，黄昏。

帘子一掀，弘历跨进棚内。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像是憋着一肚子火气无处撒，他大步走到竹榻前，一屁股坐在沈青野身侧，硬是将她往里头挤了半尺，顺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柄小刻刀。

“喂。”沈青野抬眸，目光凉凉地扫过他。

弘历将刻刀在指尖转了个圈，随即往竹榻边上一搁，侧过身，手臂横过她腰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朕听说高晞月今日来过了？”

“皇上消息倒是灵通，她前脚走，您后脚到。养心殿的折子批完了？还是专程来听墙角的？”

“朕是来通风报信的，她同你说莲心的事了？”

“说了，皇后娘娘慈悲，要给莲心寻个好归宿。

王钦是御前总管，体面得很，配成对食，是一段佳话。”

“佳话？”弘历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也就皇后自己以为是佳话。”

“皇上既然知道，为何不拦着？”

“朕怎么拦？”弘历重新黏上来，“皇后说莲心没有父母，底下还有一堆弟弟妹妹需要她养着，若是许配王钦，也可以继续在长春宫侍奉。

说什么她可怜莲心孤苦，想让她成个家，以后也好彼此有个安慰，不至于在宫里孤苦伶仃地老去。”

他忽然冷笑一声：“朕若拦了，便是朕不体恤下人，不念皇后‘贤德’。

她拿‘仁善’二字做筏子，朕倒成了那个不通情理的暴君。

王钦是什么东西？贪财好色，心术不正，满肚子坏水，皇后为了拉拢他，连自己身边的人都舍得往火坑里推。

她今日能卖莲心，明日就能卖别人。这买卖做得，朕看着恶心。”

“皇上既然恶心，那就别看了，眼不见为净。”

“朕可以不看，但朕不能不想，王钦若真得了莲心，等于在朕身边又安了一双眼睛。

皇后打的好算盘，朕心里清楚得很。

她以为朕不知道她那点心思？不过是想借莲心拴住王钦，让王钦替她盯着朕的一举一动。

她以为朕是瞎子，还是聋子？”

“皇上既然清楚此中利害，那又何必生气，

皇后如此固执，最后得报应的还不是她自己。

只是王钦此人肯定是留不得的，皇上可有想好接替他的人？”

“目前御前用得习惯的还有李玉，也是在王钦手底下做事多年，在朕身边伺候得力的。但是……”

“但是李玉向着娴妃，皇上信不过他。”

弘历一怔，随即苦笑：“你倒是看得透。”

“既然用的习惯那就先用着，顺便等李玉再收个徒弟，和他一样先学习着。

时间长了，用的习惯了，再打发了李玉就是。

左右不过是换一把刀，刀柄握在谁手里，皇上说了算。”

弘历看着她，忽然笑了。

然后双手捧住她的脸，额头抵上她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你怎么知道朕的想法？你和朕心有灵犀对不对？”

“是皇上把心思写在脸上了，三岁孩童都猜得出来。”

“朕不管，朕就说你心有灵犀，”弘历凑近，在她唇角偷了一个极快的吻，“朕的心，你看得透；你的心，朕也要看得透。”

他忽然凑近，在她耳廓边低语，气息烫得她耳尖发麻：“朕今晚不走了。”

“你在这好热，”沈青野偏过头，试图躲避那令人酥麻的触碰，“皇上若没事，就回养心殿批折子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朕就不走，朕今晚宿在这儿，”弘历立刻顺杆爬，手臂横过她腰侧，“朕去沐浴，沐浴完就不热了。朕去去就回，你等着朕。”

“谁等你。”

“朕不管，朕就当你在等。”

半个时辰后，弘历果然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明黄的寝衣，头发还半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一屁股又坐回竹榻上，这次倒没再挤她，只将头枕在她膝头。

“朕洗过了，不热了。”

沈青野低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微湿的额发上，她终究没推开他，只从一旁摸过一块干帕子，不轻不重地盖在他脸上，替他擦那半湿的头发。

“皇上，玫答应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

弘历闭着眼，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她？她既然想怀，就让她如愿好了。”

“哦？”沈青野擦头发的手一顿。

“如今这个‘贵子’，宫中人人都盯着，既然她非要去惹眼，那就让她做这个出头鸟好了，

她是太后安插在朕身边的棋子，朕岂有不用的道理。

等她‘怀上’了，那些沉不住气的，自然会一个个跳出来。

到时候，谁是鬼，谁是妖，朕看得一清二楚。”

“那若是她真的怀上了呢？致幻药可怀不了孩子，但皇上若真给了她恩宠，那便另说了。”

弘历猛地睁开眼。

那目光清亮而执拗，直直地钉在她脸上。他撑起上半身，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跟前带了带，鼻尖几乎碰上她的：

“朕真的没碰她，昨夜没有，从前也没有，往后更不会有。她怀不上朕的孩子，这辈子都怀不上。”

他唇角弯起一个霸道的弧度：

“朕的种，只往你这块地里播。这话朕说过，朕记得，你也得记得。”

沈青野看着他，半晌，忽然抬手，将那块盖在他脸上的帕子往下一扯，遮住了他那双烧得灼人的眼。

“……知道了，烦人。”

帕子底下，弘历低低地笑出声，伸出手，将她那只拽着帕子的手攥住，十指相扣，按在自己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