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炉

就在这时，惊蛰抹了抹嘴，起身说道：“主子，今日奴婢和进忠把东西取回来了，可要现在发下去？”

“拿出来吧。”

惊蛰和进忠起身，不多时，进忠手上捧着两个托盘，惊蛰手上也捧着一个。

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冬衣，还有几个圆滚滚的铜手炉。

沈青野放下筷子，拍了拍手：“承乾宫上下，每人一件冬衣，自己挑合身的，不合身的告诉我改。

芷萝、小满、惊蛰，你们三个姑娘家，里头多塞了二两棉花，护住腰腹，别落下病根。

进忠，你们几个太监的，袖口做得宽些，方便干活。

值夜的外头再加一件羊皮坎肩，别冻着。”

宫人们纷纷起身，接过衣裳，脸上露出真心的笑。

“谢主子！”

“谢什么，”沈青野摆摆手，又从惊蛰的托盘里拿起那些铜手炉，一一递过去，“手炉每人一个，内胆自己添炭或者烧着的灶灰都可，这里面通风能助燃，别烫着。

这玩意儿比怀里揣个汤婆子强，走哪儿带哪儿，别傻乎乎地冻着。”

“谢主子赏！”

“谢主子！”

“别谢，”沈青野摆摆手，重新执起筷子，“天寒地冻的，别生病，生病了我还得花钱给你们买药，不划算。”

宫人们哄笑起来。

弘历坐在一旁，一直面带笑容的看着她，他在这紫禁城里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主子。

不施恩，不摆谱，把银子大大方方地花出去，把衣裳实实在在地递到手里，嘴上说着“不划算”，却处处妥帖的模样。

他凑近，在她耳边低声道：“朕的呢？朕有没有？”

“皇上富有四海，还缺这个？”沈青野瞥他一眼。

弘历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蹭上她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朕富有四海，可朕没有你给我做的手炉。”

“您不是有汤婆子？内务府造的，鎏金错银，雕龙画凤，比这铜疙瘩金贵多了。”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是死物，你给的，是活的。”

沈青野夹豆腐的手顿了顿。

半晌，她叹了口气，把筷子往碗沿一搭，从脚边拎起一个布包，朝他怀里一扔。

“接着。”

弘历手忙脚乱地接住，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她怀里的余温。

他解开系绳，里头是一只铜手炉，比宫人们领的那只略大一些，炉身上没有繁复的纹样，只刻了一道极简的云雷纹，线条利落。

炉盖上多了一个小巧的机关，轻轻一拨，便能调节通风口的大小，控制火势。

沈青野重新执起筷子，声音平淡的说着：“这是我改的，炉膛里加了一层隔热陶土，外头不烫手，里头火旺。

炉盖上的活门，拨大一点火就旺，拨小一点能闷一整夜。”

弘历捧着那手炉，指尖在炉身的云雷纹上摩挲，笑得见牙不见眼：“朕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朕的。”

“我只不过是在设计手炉图纸的时候，突发奇想而已，别多想。”

“突发奇想？”弘历凑过来，鼻尖蹭上她的，“那你为何想到调节机关？为何不给旁人做，只给朕做？”

沈青野白他一眼：“因为你瞎。”

“朕不瞎，”弘历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她的唇，“朕看得清，你在这炉子上花了心思。

云雷纹是你亲手刻的，活门是你亲手调的，连炉膛里的陶土，都是你自己和泥烧的。

他们的都是内务府做的，而这个是你亲手做的，也只给朕一个人。”

沈青野推开他的脸，掌心抵在他下巴上，把他往后推了半寸：“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堵不住，”弘历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除非你亲朕一下。”

“快吃吧，”沈青野抽回手，重新执起筷子，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羊蝎子，“吃饱喝足了，您该去批折子了。”

弘历捧着碗，看着那块油汪汪的骨头，又看了看手里的手炉，感慨道，这冰天雪地的紫禁城，也没那么冷了。

至少，在这承乾宫里，有一团火，是只为他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