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落了雪。
前一夜还是深秋的冷雨,天亮时分,整座宫城已换了天地。
铅灰色的天幕低低压着,鹅毛似的雪片从苍穹深处倾泻而下,将朱墙碧瓦、飞檐斗拱统统裹进一片苍茫的白。
满宫上下都换上了冬装。
龙袍外加了端罩,皇后的吉服上换了紫貂领,各宫嫔妃们裹着狐肷、貂皮,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挪步,花盆底踩进雪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团团雪沫子,太监宫女们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转瞬就被寒风撕碎。
而弘历,终于如愿以偿地穿上了那件墨狐大氅。
养心殿,辰时。
王钦捧着那袭叠得方方正正的墨色,手都在抖。不是冷的,是吓的,伺候皇上更衣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皇上在朝服外罩这么一件“凶器”。
“皇上,这……真要穿去上朝?”
“废话。”
弘历张开双臂,下颌微抬,王钦踮着脚,将大氅披在他肩上。
墨狐皮瞬间将那身明黄龙袍吞没,只露出领口一圈雪兔腋毛,白得刺眼,托得他下颌线愈发凌厉。
金线云雷纹在殿内烛火下若隐若现,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潜伏在墨色云层里的雷,随时要劈下来。
弘历走到镜前,照了照。
镜中的男人,肩宽背阔,墨色的狐皮从肩头倾泻而下,一直垂到靴面,那圈雪兔毛贴着颈侧,软和却暗藏锋芒。
四个暗袋在腋下和袖口处服服帖帖,他习惯性地探向心口内侧。
他扯了扯嘴角。
这不是宫中制衣局做出来的那种端庄大气、四平八稳的端罩。
而这一件,那是随时可以翻身上马、抽刀砍人的帝王杀气,冷着脸时更添几分帝王霸气。
“摆驾,乾清宫。”
“……嗻。”
退朝后,弘历没有直接回养心殿。
他去了承乾宫。
承乾宫里,是另一番天地。
外头冰天雪地,里头热气腾腾。
葡萄架下支起了一口巨大的铜锅,锅底烧着银丝炭,红彤彤的炭火舔着锅底,锅里炖着羊蝎子,咕嘟咕嘟地翻滚,辣油浮在面上,旁边摆着几张矮桌,桌上堆满了切好的羊肉片、冻豆腐、酸菜、粉条,还有几坛新温好的米酒。
沈青野坐在主位上,仍是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外头罩了件短打的狐皮袄子,袖口用束带扎紧,露出利落的手腕。
她手里拎着一双长筷子,正往锅里下肉。
进忠、芷萝、小满、惊蛰,还有几个轮值的宫人围坐在下首,每人面前都摆着碗,手里都拿着筷子,吃得额头冒汗,脸红扑扑的,都盘腿坐在地上,嘴里塞着一片羊肉,含糊不清地喊:“主子,这豆腐好了,您尝尝!”
“我自己捞,”沈青野头也不抬,从锅里夹起一块羊蝎子,放在嘴边吹了吹,“你们吃你们的,别拘着。”
赤霄趴在沈青野脚边,比刚来时胖了一圈,它身上也“穿”了件小马甲,是沈青野用边角料给它缝的,里头塞了棉花,护住肚子。
它眯着眼,尾巴盖在鼻尖上,偶尔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扫视着四周。
弘历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从冰天雪地里走进了一团火里。
“沈青野!”他喊了一声,带着一身寒气走过去。
沈青野抬眼,看见他那身墨狐大氅,挑了挑眉:“哟,皇上还真穿去上朝了?”
“是啊,朕穿这个,满朝文武都吓呆了。”弘历得意洋洋,在她身侧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双筷子。
“这么恐怖?”
“那是当然,”弘历伸手就要往锅里捞肉,被沈青野一筷子敲在手背上,“啪”的一声脆响,“洗手去,摸了那么多人碰过的折子,脏不脏?”
“……哦。”
弘历乖乖起身,去廊下的铜盆里洗了手,回来重新坐下,这次终于捞到了一块羊蝎子,啃得满嘴油星,辣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停嘴。
“好吃,冬日里吃这样的锅子就是痛快。”
沈青野从脚边拎起一坛温好的米酒,给他倒了一碗:“慢点,锅里还有的是,吃太快不易消化,一会儿就饱了。”
弘历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大口,辣酒的烈性混着羊蝎子的热汤,从胃里一直烧到四肢百骸,把身上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朕今日坐在龙椅上,那帮老东西,平日里只会念叨‘礼制’‘规矩’,今日竟没一个人敢弹劾朕的衣裳不合祖制。
朕知道,他们是不敢,这大氅往身上一披,杀气太重,他们怕。”
“不是怕衣裳,是怕您。您刚登基,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憋着一股火要烧人,谁撞上来谁死,他们活了半辈子,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弘历侧头看她,眼底带着笑:“你就不能顺着朕说?比如‘皇上龙威浩荡,震慑群臣’?”
“龙威?”沈青野嗤笑一声,用筷子尖点了点他的大氅,“这衣裳我做的,这皮子是我缝的,针脚我走的,您穿着我的衣裳去吓唬人,我夸您什么?是不是该夸您狐假虎威?”
“……”弘历被噎得直瞪眼,却又忍不住笑,伸手想去捏她的脸,被她一筷子挡开。
“吃你的肉。”
弘历乖乖吃肉。
“这满紫禁城,也就你这儿,冬天过得如此热闹,有酒有肉有火,还有……”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抬头瞪他的赤霄,“还有只胖狐狸。”
赤霄:“……”
它往沈青野脚边又缩了缩,发出一声不满的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