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夜深沉。
弘历沐浴完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明黄色中衣松散地穿在身上,领口大敞,他大步走过来。
沈青野正坐在案前,手里握着那柄小型熨斗,里头烧着银丝炭,在墨狐大氅上缓缓压过。
狐毛遇热,炸开的毛峰渐渐服帖。
“朕洗好了。”弘历凑过来,鼻尖蹭上她耳廓,带着水汽的唇几乎贴上她的颈侧,“很干净,你闻闻。”
“闻到了,皂角味,还有一股子傻气。”
“……”
弘历绕到她身前,一屁股坐在案台上,正好挡住她的光。
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被她侧身避开。
“别闹,再闹,明儿让你穿刺猬皮去上朝。”
弘历不敢再动,只乖乖坐在案边,看着她一寸一寸熨平那墨色的狐毛。
烛火将她的眉眼照得极深,专注,冷淡,却让他看得移不开眼。
半晌,大氅终于熨好。
沈青野将熨斗往旁边一搁,抖开大氅,最后检查了一遍针脚。
金线云雷纹在烛光下流转,雪兔毛服帖柔软,四个暗袋严丝合缝。
她满意地点点头,将大氅叠好,塞进一只檀木箱里,锁上铜扣。
“好了,明日让人送到养心殿。”
“朕今晚不盖?”弘历瞪大眼。
“不盖,压一晚,毛流定型。”
“……朕想盖。”
“想也不行。”
沈青野起身,往床榻走去,弘历像条尾巴似的跟上来,在她钻进帐幔的刹那,也挤了上去。
沈青野背对着他躺下,弘历贴上去,胸膛贴上她的脊背,手臂从她腋下环过来,像铁箍一样锁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
“沈青野。”
“嗯?”
“你躲了朕五日,朕数过,整整五日。你知不知道,五日有多长?”
“不知道,”她声音含糊,像要睡着了,“我数数不好。”
“你……朕不管,往后不许再躲朕。
你要去慈宁宫,朕陪你去;你要下棋,朕陪你下;你要酿酒,朕给你烧火。
但你不能不见朕。”
“皇上政务繁忙,要批折子,还要见大臣,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和我耗。”
“朕有。”
弘历手臂收紧,把她往自己怀里又勒了半寸,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心跳震得像擂鼓。他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湿发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她颈窝里,凉得她缩了缩。
“朕有闲工夫,折子可以熬夜批,大臣可以让他们等着,但你——”
他顿了顿,鼻尖顺着她后颈的曲线滑下去,停在凸起的骨节上,轻轻咬了一口:
“你得在朕眼皮子底下。”
沈青野被他咬得“嘶”了一声,手肘往后一顶,正中他肋下:“属狗的?”
“属你的。”
“……”
沈青野觉得今晚这觉怕是睡不成了。
她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
“皇上,你再乱动,我就把你连人带被子扔出去。”
弘历往她身侧又挤了挤: “你扔不动,”朕沉。”
“那就滚下去。”
“不滚。”
他忽然伸手,攥住她睡衣的系带,指尖一勾一挑,那结就松了。
沈青野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抬手,他已经把脸埋进她颈窝:
“朕就抱一会儿……就一会儿……朕冷。”
“冷就卷被子,别卷我。”
“卷被子不如卷你,你比被子暖和。”
半晌,她叹了口气。
“……睡吧。”
“你答应了?”
“我答应的是让你抱着,”沈青野重新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是让你做别的,手规矩点,腿也规矩点,再往上挪一寸,明早承乾宫门口就挂皇上的人头。”
弘历:“……”
就在这时,帐幔外传来“嗖”的一声轻响。
一团赤褐色的影子从案上跃起,精准地落在床尾,赤霄缩着爪子,试探性地往锦被上蹭了蹭,鼻尖嗅了嗅,然后大剌剌地往被子上趴下去,尾巴一盖,眼睛一眯,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弘历猛地抬头。
“下去!朕的床,你也敢上?!”
赤霄睁开一只眼,琥珀色的瞳仁懒洋洋地瞅着他,尾巴尖摇了摇,像在挑衅。
弘历抬脚,用脚尖轻轻踹了踹狐狸的屁股:“朕数到三,下去。一——”
赤霄不动。
“二——”
赤霄把脸埋进尾巴里。
“三!”
弘历抓起手边的枕头,作势要扔。
赤霄“嗖”地跳下床,窜到帐幔外,只留一双琥珀色的眼,在烛火下幽幽地盯着他,像在骂骂咧咧。
“朕迟早炖了你。”弘历咬牙切齿。
“皇上跟狐狸较什么劲,它才几个月,您都二十多了。”
“朕二十多怎么了?朕也是宝宝,朕也要人抱。”
“……滚。”
“朕不滚,朕今晚要抱着你睡,你不许踹朕,不许卷被子,不许把朕冻醒。”
“我尽量。”
“你上次也说尽量,结果朕半夜被冻醒,你一个人卷走了三床被子,朕差点冻死在承乾宫。”
“那是你体虚。”
“朕不虚!”
“嘘——”沈青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再吵,就把你扔出去喂赤霄。”
弘历立刻闭嘴,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在黑暗里巴巴地看着她。
沈青野收回手,重新转过身,背对着他。
弘历从背后抱住她,手臂横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的小腹。
“睡吧。”
“嗯。”
“沈青野。”
“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她没应声,呼吸渐渐平稳。
弘历闭上眼,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