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夜。
沈青野从慈宁宫回来,戌时已过。
进忠迎上来,接过她的斗篷,声音压得极低:“主子,皇上在里头,等了快一个时辰了,脸色……不太好看。”
沈青野“嗯”了一声,脚步未停。
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芯剪得很短,火光恹恹的,把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
弘历歪在她的紫檀大罗汉床上,没脱靴子,一条腿屈着,一条腿搭在床沿,晃啊晃的,百无聊赖。
怀里抱着赤霄,那狐狸缩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尖,只露一双琥珀色的眼,看见她进来,耳朵动了动,却没出声,被箍得太紧,不敢妄动。
弘历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眼底先是亮,随即又暗下去,垮着一张脸,委屈和恼怒在眉心拧成一个疙瘩:“你还知道回来?”
沈青野走到铜盆前,舀了冷水洗手:“这是我的承乾宫,我为何不知道回来?”
“朕在慈宁宫门口转了一个时辰,皇额娘连门都不让朕进。”弘历把赤霄往旁边一推,坐起身,声音里带着被遗弃的控诉,“朕派人送了东珠,送了翡翠,她收了,还不放人。朕只好来这儿等你。”
“皇上不是翻了启祥宫嘉贵人的牌子?”
“朕没去。”
“哦?”
“朕让她自己弹北琴去了,朕说朕耳鸣,听不得丝竹声。”他理直气壮,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赤霄耳尖那撮软毛,揪得狐狸直咧嘴,发出不满的呜咽。
沈青野:“……”
她擦了手,走到案前,从柜里取出那件半成品的墨狐大氅,铺在案上。
她重新执起骨针,穿针引线,动作不停,仿佛身后那个怨气冲天的男人只是一团空气。
弘历从床上爬起来,赤霄“嗖”地跳下地,窜到她脚边,鼻尖蹭了蹭她的靴面,发出一声呜咽的告状声。
他走到她身后,看着她在灯下缝皮,目光从她专注的侧脸,滑到那件大氅上。
“你真的在做?”
“答应了,就做。”
弘历凑过来,伸手想摸那圈雪兔腋毛,被她一巴掌拍开:“别碰,手上全是汗,脏了毛不好洗。”
“朕看看都不行?”
“等做好了再看。”
“那得等到几时?”弘历绕到她身侧,像块甩不掉的膏药,“你这几日躲着朕,朕数过了,整整五日。
朕翻牌子你不管,朕送东西你不回,朕去慈宁宫都不让进门。
沈青野,朕是皇帝,不是狗,你不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沈青野穿针引线,针尖在狐皮夹层里游走:“我没召您,是您自己来的。”
“朕不来,你就把朕忘了。”
“忘了就忘了,有什么好记得的。”
弘历僵在原地。
半晌,他忽然蹲下身,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
“那朕呢?”朕忘不了你。朕批折子,满纸都是你的字;朕睡觉,梦里都是你的脸。朕哪儿都去不了,朕只能来这儿,等你。”
沈青野穿针的手顿了顿。
她低头看他,看着这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蹲在她脚边,仰着一张委屈的脸,像等着她垂怜的兽。
帝王的情是最贵的毒药,可偏偏有人愿意含笑饮鸩,还饮得这般理直气壮。
沈青野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起来。”
“不起。”
“试一试。”
弘历乖乖站起来。
沈青野抖开大氅,往他肩上一披。
墨色的狐皮瞬间将他裹住,金线云雷纹在烛光下流转,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清俊凌厉,她绕到他身后,替他整理领口。
尺寸刚好。
肩宽、臂长、腰身,每一处都像是为他量身而裁,贴合得没有一丝多余。
那圈雪兔腋毛贴着他的下颌,软得像一团云,不冰,不扎,带着一种妥帖的暖。
“抬手。”
弘历抬起手臂,她替他系好襟前的兽骨扣,骨扣温润,在掌心泛着微黄的光。
她的指尖在他心口停了一瞬,隔着狐皮,能感受到底下剧烈的心跳。
“这里,”弘历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左胸,“跳得厉害。你听听。”
沈青野抽回手:“听见了,皇上心律不齐,该去太医院瞧瞧。”
“……沈青野!”
弘历气得想咬她,却又舍不得。
“你就不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比如‘皇上穿这大氅真好看,像只开屏的墨孔雀’?”
弘历:“……”
“那你为什么记得朕的肩宽臂长?”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凑近半步,“你量过朕,朕睡着的时候,你量过朕,对不对?”
沈青野别开眼:“您压着我胳膊睡,我顺手量的。别多想。”
“顺手?朕怎么不记得你量过?你什么时候量的?朕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您睡得跟猪一样,能有感觉?”
“……”
弘历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却又忍不住笑。
他又摸了摸领口那圈雪兔毛,手指探入衣襟内侧,从暗袋里摸出一把短匕。
“这是……”
“左右襟和袖口,共四个暗袋,”沈青野从他手里接过匕首,重新插回暗袋,“能放匕首、火折、迷药,随你。”
“你怕朕遇刺?”
“我怕的是,皇上要是死了,我就得殉葬,不划算。”
“口是心非,”弘历得意的笑了,“你就是怕朕死,你就是心里有朕。”
“皇上说是就是吧。”
“朕说是,就是。”
弘历往前一步,将她困在案台与自己之间,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案沿上,他低头,鼻尖蹭上她的,呼吸交缠:“沈青野,你为什么对朕这么好?”
“我哪儿对您好了?我连个好脸色都没给过您。”
“你给朕做衣裳,你给朕酿酒,你给朕熬药,还在衣服里缝暗袋,无时无刻都在考虑朕的安危,你嘴上骂朕,手里却做着最贴心的事。这还不是好?”
沈青野抬手,指尖抵在他胸口:“皇上再啰嗦,我就把这大氅剪了,烧了,让您光着身子过冬。”
“你舍不得。”
“……”
沈青野深吸一口气,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伸手,一把攥住他襟前的兽骨扣:“脱下来,还有一道工序。”
“什么工序?”弘历一愣,手还护着领口。
“熨烫,压平毛流,现在毛还炸着,穿出去像只刺猬,丢我的脸。”
弘历:“你明天再熨,我今天要穿着睡。”
“不行。”
“那朕盖着睡,沈青野,朕今晚不走了。朕要在这儿睡,朕要抱着你,还要盖着这件大氅。”
“现在还是深秋呢,你也不嫌热。”
“不怕,朕心里烫,穿再多都不热。”
“……去沐浴,我把这个熨好。”
“朕不……”
“一身汗,别碰我。”
“你让朕碰了?”
“我说的是,洗干净了,再碰。”
弘历:“……”
他愣了一瞬,褪下衣服,转身就往浴间冲。
“朕这就去洗!王钦!备热水!快!”
沈青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跌跌撞撞的背影,摇了摇头。
赤霄蹭到她脚边,鼻尖蹭了蹭她的靴面,仰起头,琥珀色的眼里带着询问。
“看什么看,你也去,一身土,别上我的床。”
赤霄:“……”
它歪了歪头,尾巴垂下来。
殿外,王钦扯着嗓子喊:“皇上,热水好了——”
“朕知道了!”弘历的声音从浴间传来,“沈青野,你等着朕!朕马上就出来!”
沈青野在灯下熨烫那件大氅。
她指尖抚过那圈雪兔毛,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