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弘历觉得自己像只被架在火上烤的蚂蚱。
白日里,他批折子批到一半,眼前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全变成了沈青野那张讥诮的脸,她在葡萄架下削骨棒,在箭道尽头拉弓,在慈宁宫的棋盘上落子,唯独不在他跟前。
这几日,他每日下朝就往承乾宫跑,每日都扑空。
她要么在明德堂捣鼓那堆不让看的狐皮,要么在慈宁宫陪太后下棋,一下就是一整天,有时还被留宿到夜深。
他堂堂天子,想见自己的妃子,竟比见内阁大学士还难。
“王钦,承乾宫那边,在做什么?”
王钦忙不迭上前:“回皇上,灼妃娘娘……一早就去慈宁宫了。”
“又是慈宁宫。”
弘历把朱笔往砚台上一掼。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朕的大氅呢?她做了没有?做到哪一步了?”
“这……”王钦额头冒汗,“进忠那奴才嘴紧得很,只说娘娘在做,不让看,连皇上您都不让看。”
“连朕都不让看?!”弘历猛地刹住脚步,瞪着眼,“朕是皇帝!朕要看自己的衣裳,还要看她的脸色?!”
“皇上息怒……”
“摆驾,承乾宫!”
“可皇上,”王钦硬着头皮,“您今日翻了嘉贵人的牌子,酉时就得过去,这会儿去承乾宫,怕是要误了时辰……”
弘历僵在原地。
“……朕知道了。去,把朕库里那盒东珠拿来,给慈宁宫送去,就说是朕孝敬皇额娘的。”
“嗻。”
弘历独自站在殿中央,忽然抬脚,狠狠踹翻了旁边的凳子。
“沈青野……你狠。”
慈宁宫,西暖阁。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沈青野执黑,正将一枚墨玉棋子按入白子的腹地,发出清脆的“啪”响。
甄嬛靠在引枕上,手里捧着一盏杏仁茶,目光落在棋盘上,却忽然笑了:“丫头,你这棋,下得越来越刁了。
明明能一剑封喉,偏要绕着圈儿磨,是怕哀家输得太难看,还是另有所图?”
沈青野指尖的黑子悬在半空,没落下:“太后看出来,还陪我下?”
“哀家看出来,才陪你下。”甄嬛放下茶盏,瓷底与碟沿相碰,发出一声轻响,“你这几日往哀家这儿跑得勤,白日来,傍晚走,有时还蹭一顿晚饭。
外头的人都说,灼妃得了太后青眼,要飞黄腾达了。”
“外头的人还怎么说?”沈青野终于落子,黑子如匕首,切入白龙七寸。
甄嬛倾身,指尖拈起一枚白子,在掌心转了转,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还说,你是被皇上冷落了,不得已,才来哀家这儿寻靠山。”
沈青野嗤笑一声,从棋奁里又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那太后信哪个?”
“哀家哪个都不信。”甄嬛将白子落在死角,试图做最后一眼,“哀家只信,你是故意躲着他。”
沈青野的手顿了顿。
“皇上这几日,像头被抢了窝的狼,在哀家这儿下了几局棋,他就往慈宁宫送了几回东西。
昨日是翡翠如意,今日是东珠,明日怕是要把养心殿的龙椅都搬来。
他不是孝敬哀家,他是在提醒你,他还在眼巴巴地等着你呢。”
沈青野没说话,只是将那枚黑子按进棋盘。
“想当年,哀家初入宫中,便与先帝交心,受先帝专宠,六宫侧目,怨怼四起。
当时的太后,也就是仁寿皇太后,乌雅氏,便日日召哀家去寿康宫抄佛经,一待就是大半天,待回宫的时候,天都黑了,连先帝的影子都见不着。
就算是见到了面,也没有力气再去交心了。
“后来哀家便明白了,太后那是为了平衡,是为了敲打,也是一种维护。专宠是蜜糖,也是砒霜,吃得越多,死得越快。恩宠就像枝头的积雪,太满会压断树枝。尤其是在后宫中,专宠一人不利于皇室开枝散叶,前朝后宫更是洞若观火。
太后劝不动先帝,便只能从哀家着手。
她让哀家抄经,是磨哀家的性子,让哀家知道,这宫里不是只有情爱,还有规矩,还有天下。
她让哀家主动劝先帝雨露均沾,是教哀家自保,只有哀家先开口,先帝才觉得哀家懂事,太后才觉得哀家识大体,那些明枪暗箭,才不会一股脑儿地扎向哀家。
那既是敲打,也是栽培。太后公开抬举哀家,免于哀家被六宫轻易非议磋磨;让哀家抄写佛经,磨练心性,能更稳妥地平衡后宫。
当时哀家便领会到了太后的用意,也正是因为那次才让哀家真正看清楚后宫生存的关键,让哀家从倚仗圣宠的新人转向熟稔规则的玩家。
帝王的偏爱是双刃剑,越独占恩宠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主动维持后宫表面的平衡,才是长久自保的基础。
哀家也学会了用恭谨、守矩、无野心的姿态做保护色,用表面的退让换取实际的生存空间。”
沈青野静静地听着,指尖的黑子在棋奁里轻轻拨弄,发出细碎的响。
“哀家一直说你很聪明,也确实如此。
你把皇帝推出去,让他去别人那儿耗着,既全了你的清静,也保了你的命。
你这几日往哀家这儿跑,不是寻靠山,是在给自己筑墙,也是在给皇帝降温。
你怕他热得太快,烧得太旺,最后把你们两个都烧成灰。”
“太后不怪我?”沈青野终于抬眼看她。
甄嬛摇头:“怪你什么?怪你不爱他?还是怪你太清醒?这宫里的女人,糊涂的才活不长。
你清醒,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命。
哀家当年,比你还会躲,比你会退。
用不争的姿态,拿最多的利益。
路子一样,道理想通。”
甄嬛收回手,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棋盘上那团被围困的黑子上:
“哀家不仅不怪你,还很赞赏你。
你比后宫其他女人,要强得多。
哀家还要教你,这盘棋,你才下到中盘。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沈青野看着棋盘上那枚被白子包围、却暗藏杀机的黑子,沉默片刻,她伸手,从棋奁里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轻轻落在白子最薄弱的地方——
一子落下,满盘皆活。
“谢太后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