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午后的日头懒洋洋地铺在葡萄架下。
沈青野正坐在矮凳上,膝头摊着一块粗麻布,手里握着一把薄刃小刀,给赤霄削磨牙的骨棒。
那骨棒是厨房剩下牛腿骨,风干后硬得像铁,她削得专注,木屑似的骨粉簌簌落在粗麻布上。
赤霄趴在她脚边,后腿的伤已好了大半,尾尖那撮雪白时不时晃一下,它时不时伸爪,去够那还没削好的骨棒,被她用刀背轻轻敲了敲鼻尖,便悻悻地缩回去,只露一双琥珀色的眼,懒洋洋地半眯着。
宫门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灼妃娘娘,”王钦的声音从影壁后传来,“皇上吩咐,给您送东西来了。”
沈青野头也没抬:“什么?”
“墨狐皮,”王钦一挥手,身后四个小太监各捧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狐皮,鱼贯而入。那皮毛通体漆黑如墨,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暗光,“西域进贡的极品,皇上说了,娘娘答应的狐狸大氅,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沈青野终于抬眼。
她放下骨棒和小刀,赤霄立刻凑上来,鼻尖嗅了嗅那骨棒,又用爪子扒拉了两下,发现还不能啃,便悻悻地趴回去,只露一双琥珀色的眼,警惕地盯着那几个太监手里的狐皮。
“放那儿吧。”她用下巴点了点葡萄架下的石桌。
小太监们将狐皮小心翼翼地搁在石桌上。
王钦弓着腰,又补了一句:“皇上还说了,娘娘若是不会做,可以遣人去养心殿问朕,皇上可以……手把手教。”
“他会个屁,”沈青野嗤笑一声,起身走到石桌前,伸手捻起一张狐皮,指腹陷入浓密的绒毛里,触感冰凉柔滑,“他连针都没摸过,还教我?他那双手,也就会批批折子、写写大字,拿针?别戳瞎了眼。”
王钦:“……”
他垂着头,不敢接话,只敢在心里给这位主子竖一根大拇指。
这满宫上下,敢把“皇上会个屁”挂在嘴边的,也就承乾宫这一位了。
他伺候了皇上这么多年,还没见皇上对谁这么上赶着倒贴,偏偏这位主子还嫌烦。
沈青野将那张狐皮抖开,墨色的皮毛在空中展开,遮住了她半张脸:
“回去告诉皇上,大氅我应了,自然会做。只是需要费些时日,这几日,他该干嘛干嘛去,别来烦我。”
王钦嘴角抽了抽,躬身:“嗻……”
他带着人退下,脚步飞快,像是怕多待一刻,就会听见什么更骇人的话。
沈青野将四张狐皮在石桌上铺平,眯着眼打量。
“进忠。”
“奴才在。”
她蹲下身,指尖沿着狐皮的脊背线划过:“你去内务府,要几样东西,上等蚕丝线,要藏青色的;再要一卷金线,不用多,二两足够;软缎里衬,要月白色的,透气;还有……”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要一枚骨针,鹿骨打磨的,若内务府没有,去御马监问问,他们那儿常有猎户进贡的物件。”
“骨针?”进忠一愣,“主子,宫里绣娘都用钢针、银针,骨针怕是……”
“钢针硬,走狐皮容易扯豁毛眼,骨针韧,带油性,穿皮不伤绒。这是野路子,你们宫里那些绣娘不懂。”
“奴才明白了,这就去办。”
进忠退下,沈青野回到明德堂,从柜底翻出一个旧木箱。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套家伙什:几卷颜色各异的皮绳,一小罐鱼鳔胶,几块磨得发亮的兽骨扣,还有一把小巧的骨制刮刀,刀刃薄如柳叶。
她把东西搬到葡萄架下,搬了张宽大的木案,将四张狐皮重新铺开。
没有画样,没有图稿,她全凭一双眼睛和手。
芷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出身医药世家,见过缝针走线,却没见过这样裁皮的,不像针线活,倒像庖丁解牛,干脆,利落,精准。
“主子,这……不用画样吗?”
“画什么样?”沈青野头也没抬,刀锋又起,第二片狐皮在她掌下臣服,“我量过他的肩宽臂长,脑子里有数,画样是给别人看的,我自己就是尺。”
裁皮不用剪子,用薄刃小刀。
刀锋沿着皮板的纹理走,不逆毛,不戗茬,四张狐皮被她裁成前襟、后片、两袖。
她的手法与宫中绣娘截然不同,不讲究对称的呆板,而是顺着狐毛的自然流向,让墨色在衣身上呈现出一种流动的、如水般的光泽。
赤霄起初还趴着,后来大概是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从石凳下钻出来,绕着石桌转了两圈,鼻尖凑近那墨狐皮,小心翼翼地嗅了嗅,耳朵向后压了压。
“不是你的同类,这是墨狐,黑的,你是红的,不一样。”
赤霄歪了歪头,似懂非懂,不再去嗅那狐皮,只是重新趴回她脚边,尾巴盖住鼻尖,把脸埋进她靴面上的褶皱里,寻求安慰。
沈青野将金线穿进另一枚细针,在领口和袖口处走了一圈。
她没有绣龙纹凤样,只绣了几道简洁的云雷纹,线条利落,像用刀刻出来的,不张扬,却透着一股子野性的贵气,仿佛这衣裳的主人随时能从宴席上起身,翻身上马,射穿百步外的靶心。
里衬她用软缎,针脚藏在皮板夹层里,摸不到线头,穿在身既暖和又不扎人。
领口处缝的一圈雪兔腋毛,墨狐皮虽华贵,贴脖子扎人,这兔毛软,挡风,吸汗,冬天里不冰脖子。
她还在衣襟内侧和袖口缝了两个暗袋,扁扁的,不深,能稳稳放进一把匕首。
“主子,”进忠回来了,手里捧着她要的东西,身后还跟着两个内务府的小太监,抬着一架小型熨斗,“您要的线和料子。内务府的刘管事听说您要骨针,特意从库底翻出一盒,说是前年蒙古进贡的,一直没人用。”
“放那儿。”
沈青野接过那盒骨针,挑出一枚,在指尖试了试锋,又对着日光看了看针尖的圆润度,满意地点点头。
她埋头又干了半个时辰,直到暮色四合,葡萄架下已看不清针脚,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大氅已初具雏形。
墨色的狐皮,金线云雷纹若隐若现,月白里衬翻出一点边,整件衣裳没有宫中制衣的繁复累赘,却自有一股凌厉的、随时可以纵马入林的飒爽,像一件战袍。
“主子,这手艺,比内务府的绣娘还……”进忠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
“还什么?”沈青野将骨针插回木箱,用围裙擦了擦手,“她们是绣花,我是缝皮,路子不一样,没什么可比性。
既然答应了,就得做出个样子来。
行了,收起来吧,剩下的细节慢慢完成,明日我还跟太后去下棋呢。”
“是。”
进忠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件半成品大氅叠好,指尖触到那冰凉顺滑的狐毛,感慨着,这承乾宫的主子,真是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人。
她能用箭射狼,也能用针缝皮;能怼得皇上哑口无言,也能一针一线地给那人做一件贴身的衣裳。
这宫里,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