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晨。
皇后富察琅嬅端坐凤座。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款旗装氅衣,底色是柔和的蜜色,选用的是最常规的素面料,不起光,不夺眼,整体色调沉敛得近乎刻意。
衣上用的是大清入关初期的京绣手法,针脚古拙,仅在领口、袖口、肩缘处绣着疏落的折枝花,枝桠瘦,花瓣薄,衣身主体大面积留白,颈间围着素白龙华,没有一丝杂色。头上戴的是简化的点翠钿子,仅用少量鎏金扁方、银翠珠钗点缀,没有佩戴华贵的全套头面。
可她越是素,把她衬得愈发端庄,也愈发让人喘不过气。
下首依次坐着人。
右侧,慧贵妃高晞月刚解了禁足,脸色仍有些发白,她身旁是娴嫔如懿,垂着眼,手里攥着帕子,神色淡淡的,嘉贵人金玉妍坐在更下首,嘴角噙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仪贵人黄绮莹和婉答应陈婉茵缩在末尾。
左侧,妃位空着。
纯嫔苏绿筠抱着手炉,眼皮半抬不抬。海常在海兰则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膝上的衣褶,仿佛那上面绣着花。
众人都在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殿外才传来脚步声。
帘子被一只戴着玄色护腕的手挑开。
沈青野带着芷萝,姗姗来迟。
她一身玄色炽金纹的宫装,是太后甄嬛特意赏的,说是很符合她的性子和气质。
那玄色衣料上头用金线织着暗纹,走动时,那些纹路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她没穿斗篷,没戴兜帽,头发高高束着,只插一根素银簪,露出整张素净却凌厉的脸。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她没跪。
没行礼。
没请安。
连眼皮都没往凤座上撩一下,径直走到左侧空着的妃位上,坐了下来。
殿内静了一瞬。
沈青野坐定,才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诸位早啊。”
话音落下,除皇后和贵妃外,所有嫔妃齐刷刷起身,福身行礼:
“给灼妃娘娘请安。”
沈青野靠在椅背上:
“起来吧。”
众人落座后,金玉妍率先开口,她今儿穿了一身玫红织金缎袍,头上的点翠凤钗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一晃,她嘴角噙着笑:“皇后娘娘今儿穿的这身衣裳,花样虽少,但色调以清朗为主,看着很是大气。”
“是啊,”纯嫔苏绿筠抱着手炉,眼皮抬了抬,“娘娘衣裳上的折枝花针法,像是我大清刚入关时兴的绣法呢。
古拙,耐看,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满绣强多了。”
“娘娘这身衣裳看着也很别致。”婉答应陈婉茵也赞叹一声。
琅嬅端坐在凤座上,指尖轻轻抚过袖口那朵疏落的折枝花:“那看来,大家还是觉得本宫这身衣裳不错了?”
底下参差不齐地应着:“……是。”
“本宫查看了内务府的账本,见后宫每年所费衣料之数甚巨。本宫这身衣衫虽然是绣花,但疏落简朴;而你们所穿的衣服——”
她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沈青野那身玄色炽金纹宫装上。
那金线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刺得她眼底生疼。
“且不论衣料,便是这刺绣一项,便所费太多。”
高晞月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她刚被禁足半月、削了份例,心里正憋着一团火,闻言忍不住开口:“皇后娘娘说得是,可是……咱们也不是用不起这些啊。先帝在时,后宫的用度向来宽裕,怎么到了……”
“后宫所饰,民间往往追捧。”琅嬅打断她,“所以才使得京城中江南运来的衣料翻倍而涨,就连绣工也愈加昂贵。
如此下去奢靡成风,还如何了得?娴嫔,你说呢?”
如懿一直垂着眼,被点了名,她缓缓抬眼,从容道:“宋仁宗喜食羊羹,不愿因自己的一夕之欲开启无穷宰杀,而自忍口腹之欢;更不愿民间知道宫中喜恶,养成奢靡之风。
皇后娘娘此举,有如宋仁宗一般,是仁德之心,是天下女子的表率。”
苏绿筠却皱了皱眉,说道:“皇后娘娘说得固然是,可是皇上一直都说,圣祖和先帝励精图治,国富民强。咱们后宫……也不至于寒酸到这个地步吧?”
“便是国富民强,后宫也不能挥霍。”琅嬅的目光陡然锐利,“否则祖宗们留下的基业,还能经得起几代挥霍?本宫今日召你们来,不是要商量,是要立规矩。”
她直起身,声音掷地有声:
“从今日起,后宫不再用江南进贡的昂贵衣料,不佩戴贵重首饰;平日里用的胭脂水粉、冬日里的炭火,一律减半分发;便是撷芳殿伺候阿哥公主的奴才们,也要减半。本宫以身作则,效法祖宗旧制,谁敢违逆便是与本宫,与祖宗家法过不去。”
满殿寂静,众人都面露难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移向了左侧那个玄色的身影。